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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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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暗涌长安
晋王监国第三日·长安城
城门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进出百姓排成长队,接受严格盘查。街上的巡逻兵士明显增多,盔甲鲜明,刀剑出鞘,气氛肃杀。
东西两市依旧开市,但商贾们个个神色惶惶,交易时都压低了声音。茶馆酒肆里,议论朝政的人少了,更多的人只是低头喝茶,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晋王府发出的告示贴满了各坊市口:“奉监国王爷令,为肃清宵小、安定社稷,即日起实行以下禁令:一、日落之后不得上街,违者杖三十;二、私聚三人以上论议朝政者,以谋逆论处;三、各坊实行连坐,一户犯禁,十户连坐...”
“这是要把长安城变成牢笼啊。”西市一家绸缎铺里,掌柜看着门外的告示,低声叹道。
“少说两句吧。”账房先生连忙提醒,“隔墙有耳。”
确实,街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看似寻常百姓,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四周——那是晋王铁鹰卫的探子,扮作平民,监视全城。
城东秘密据点
李昱靠着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崔湛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摊着一张长安城防图。
“晋王把禁军分成了三部分,”李昱指着图上的标记,“一部分守皇城,一部分守四门,还有一部分在城中巡逻。铁鹰卫全部分散在各坊,既是监视,也是随时可以集结的机动兵力。”
“他在防备什么?”崔湛问,“皇上已经离京,朝中支持他的大臣占多数,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们。”李昱抬眼,“怕我们手里的证据,怕张太傅那些老臣,怕...百姓。”
崔湛皱眉:“百姓?”
“晋王得位不正,靠的是权谋和武力。”李昱缓缓道,“他没有民心。所以他必须用高压手段控制长安,让百姓不敢反抗。但高压之下,必有反弹。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振臂一呼,揭竿而起。”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崔湛明白了,“在我们组织起反抗力量之前,把我们找出来,除掉。”
“对。”李昱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不光要对付我们,还要对付所有可能反对他的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崔七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公子,李公子,刚收到的消息——吏部侍郎王大人,昨夜在家中暴毙。”
“王平?”崔湛眼神一凛,“他是张太傅的门生,一向刚正,多次在朝堂上反对晋王。”
“还有,”崔七继续道,“刑部郎中刘大人、御史台赵御史,今天一早被铁鹰卫带走,说是涉嫌贪腐。但大家都知道,他们前两天刚上书,质疑晋王监国的合法性。”
李昱和崔湛对视一眼。
清洗开始了。
晋王在清除朝中的异己,为正式夺权铺路。
“张太傅那边怎么样?”崔湛问。
“暂时安全。”崔七道,“太傅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晋王不敢轻易动他。但太傅府外多了很多眼线,进出都有人盯着。”
“意料之中。”李昱道,“晋王现在还需要张太傅这样的元老撑场面,等他把朝中清洗干净,就会对太傅动手。”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但屋内的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们不能再等了。”崔湛忽然说。
李昱看向他:“你有计划?”
“晋王清洗朝臣,必然引起恐慌。”崔湛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皇城方向,“那些还没被抓的大臣,现在一定惶惶不可终日。如果我们能联系上他们,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出路...”
“他们就会倒向我们。”李昱接道,“但怎么联系?现在各府都被监视,我们的人出去就会暴露。”
“有一个地方,铁鹰卫盯不了那么紧。”崔湛转身,“寺庙。”
李昱眼睛一亮:“你是说...”
“三日后是浴佛节,长安各大寺庙都会举办法会,百姓可自由出入。”崔湛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联络那些大臣。”
“但怎么确保安全?”李昱皱眉,“晋王肯定也会想到这点,会在寺庙安插眼线。”
“所以我们不能亲自去。”崔湛看向崔七,“崔七,你去找崔渊,让他和李清照去大慈恩寺上香。两个小辈去寺庙,不会引人怀疑。”
“让他们传递消息?”李昱有些不放心,“太危险了。”
“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办法。”崔湛沉声道,“晋王不会想到,我们会让两个小辈做这么重要的事。而且就算被发现,他们也可以说是去上香祈福,没有证据。”
李昱想了想,终于点头:“好。但要让崔七跟着,暗中保护。”
“我会安排。”崔湛对崔七道,“去吧,小心点。”
崔七领命退下。
房间里又剩下两人。
李昱看着崔湛,忽然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崔湛活动了一下左臂,“肋骨固定后,只要不剧烈活动,就不太疼。你呢?”
“死不了。”李昱苦笑,“但至少还要养十天半个月,才能拿剑。”
“那就好好养。”崔湛在他对面坐下,“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不行。”李昱摇头,“晋王要对付的是我们两个人,我一个人躲在这里养伤,让你去冒险,算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崔湛指了指他身上的伤。
李昱沉默了。
确实,他现在连下床都困难,更别说参与行动了。
“养好伤,就是最大的帮忙。”崔湛难得语气温和,“等你伤好了,还有硬仗要打。”
李昱看着他,忽然笑了:“崔湛,你最近话变多了。”
崔湛一愣:“有吗?”
“有。”李昱点头,“以前你总是惜字如金,能说三个字绝不说四个。但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你也会关心人了。”
崔湛别过脸,耳根微红:“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脏了我的地方。”
李昱笑了,没拆穿他。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的平静,很难得。
同一日·崔府西院
崔渊正在练字,笔锋沉稳,字迹清秀。但他心不在焉,写了几行就停下,望着窗外出神。
堂兄已经失踪五天了。
父亲只说堂兄有要事外出,暂时不能回府。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府里的气氛太紧张了,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父亲整日眉头紧锁,二叔更是唉声叹气。
而且,李家的那位小姐,也有几天没去悦来茶楼了。
他想起上次见面时,李清照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故作刁蛮实则可爱的样子。
“公子,”小厮崔安走进来,压低声音,“七爷来了,在侧门等您。”
崔渊立刻放下笔:“带路。”
侧门外的小巷里,崔七等在那里,一见崔渊出来,便拉着他走到僻静处。
“七叔,是不是有堂兄的消息了?”崔渊急切地问。
崔七点头:“公子暂时安全,但需要你帮个忙。”
他将浴佛节去大慈恩寺传递消息的计划说了一遍。
崔渊听完,毫不犹豫:“我去。”
“但很危险。”崔七严肃道,“如果被晋王的人发现,你可能会被抓。”
“堂兄为了家族,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冒点险算什么?”崔渊神色坚定,“而且...李小姐也去的话,我更要去。”
崔七看着他,忽然笑了:“公子说得没错,你长大了。”
他拿出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几本佛经,其中一本的夹页里有名单和消息。你和大慈恩寺的住持是旧识,就说想请他讲解佛经。他会明白的。”
崔渊接过包裹:“我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辰时。李家小姐也会去,你们‘偶遇’,然后一起听经。”崔七顿了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镇定。你是崔家公子,去寺庙上香天经地义,不要自己慌了阵脚。”
“我明白。”
“还有,”崔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护好李小姐。”
崔渊重重点头。
同一日·李府东院
李清照坐在绣架前,心不在焉地绣着一朵牡丹。针脚歪了,她也懒得拆,就这么绣着。
兄长已经五天没回来了。
父亲只说兄长有要事,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府里的暗卫少了一半,账房先生整天愁眉苦脸,说是李家在河西的商路被截断了三处。
而且,崔家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也有几天没见了。
她想起上次在悦来茶楼,崔渊记得她小时候摔跤的事,脸又有点红。
“小姐,”丫鬟翠儿走进来,低声道,“二管家来了,说老爷让您去书房。”
李清照放下绣活,来到父亲的书房。
李弘正在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将信收起,示意她坐下。
“清照,三日后是浴佛节,你去大慈恩寺上香吧。”
李清照一愣:“父亲,现在这个局势,去寺庙...”
“正是因为这个局势,才要去。”李弘沉声道,“你兄长传回消息,需要你去大慈恩寺传递一些东西。”
他将计划说了一遍。
李清照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崔公子也去?”
“嗯。”李弘看着她,“清照,此事危险,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李清照连忙道,“能为兄长分忧,为家族出力,我义不容辞。”
李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女儿长大了,但长安城的局势,却越来越凶险。
“记住,”他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东西可以丢,消息可以传不到,但你要活着回来。”
“女儿明白。”
李清照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她打开妆匣,取出一支玉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她平时舍不得戴。但三日后,她要戴着它去。
因为母亲说过,这支簪子能保平安。
三日后·辰时·大慈恩寺
浴佛节果然热闹。
大慈恩寺山门前,香客络绎不绝,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摊贩排成长龙,吆喝声、诵经声、钟鼓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崔渊一身淡青襕衫,手捧经卷,站在山门前等。他今日特意打扮过,头发用玉簪束起,腰佩香囊,一副世家公子出游的模样。
“崔公子!”
清脆的女声传来。
崔渊回头,看到李清照带着两个丫鬟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淡粉半臂,发间簪着那支玉簪,在晨光中格外娇俏。
“李小姐。”崔渊行礼。
“真巧,你也来上香?”李清照眨了眨眼。
“是啊,听说今日浴佛法会殊胜,特来祈福。”崔渊配合着演戏。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寺门,先到大雄宝殿上香。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僧侣们正在诵经,梵音阵阵。
上完香,崔渊对知客僧道:“小生与贵寺住持慧明大师是旧识,今日特来拜见,请教佛理。”
知客僧合十:“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知客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的禅房。这里安静许多,远离前院的喧嚣。
慧明大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慈眉善目,见到崔渊,笑道:“崔小施主许久不见,令祖可好?”
“祖父安好,常念及大师。”崔渊恭敬道,“今日前来,一是上香祈福,二是想请大师讲解这几卷佛经。”
他将包裹递给慧明。
慧明接过,翻开最上面的一卷《金刚经》,很快就看到了夹页里的东西。他神色不变,合上经书:“两位施主请坐,老衲慢慢讲解。”
他让知客僧退下,关上门,这才打开夹页。
里面是一张名单,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尚未被晋王清洗的大臣。还有一封短信,说明了当前的局势,以及希望这些大臣暗中准备,等待时机。
慧明看完,将夹页收起,低声道:“老衲明白了。三日后,寺中举行水陆法会,这些施主都会来。届时,老衲会一一告知。”
“有劳大师。”崔渊和李清照同时行礼。
“两位施主不必多礼。”慧明正色道,“晋王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老衲虽是方外之人,亦知护国佑民乃佛家本分。”
他又看向两人:“倒是两位施主,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要多加小心。前院多了些陌生面孔,不似寻常香客,怕是晋王的探子。”
崔渊和李清照心头一凛。
“我们从后门离开。”慧明起身,“这边请。”
他带着两人从禅房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寺院的后门。这里僻静,没什么人。
“就此别过。”慧明合十,“愿佛祖保佑两位施主平安。”
“谢大师。”
两人走出后门,是一条小巷。正要离开,巷口突然出现三个人,拦住去路。
“崔公子,李小姐,”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请留步。”
崔渊将李清照护在身后:“阁下是?”
“奉监国王爷令,请两位过府一叙。”那人亮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只鹰。
铁鹰卫。
李清照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王爷请我们?我们两个小辈,何德何能?”
“王爷听说崔李两家的小辈交情匪浅,想见见。”那人皮笑肉不笑,“两位,请吧。”
崔渊知道不能硬来。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都是练家子,他和李清照加上两个丫鬟,绝不是对手。
他悄悄捏了捏李清照的手,示意她别慌。
“既然王爷有请,我们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崔渊平静道,“但可否让我们回府换身衣服?这样去见王爷,太失礼了。”
“不必麻烦,王爷不在意这些虚礼。”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经在巷外等候。”
没有退路了。
崔渊和李清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如果被抓,绝不能透露任何消息。
两人跟着铁鹰卫走出小巷,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正要上车,远处突然传来喊声:“走水了!藏经阁走水了!”
大慈恩寺方向,浓烟滚滚而起。
三个铁鹰卫一愣,下意识看向寺院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小巷两侧的屋顶上突然跃下几个人,直扑铁鹰卫。
刀光剑影,瞬间交手。
崔渊反应极快,拉着李清照就往反方向跑。两个丫鬟也紧跟其后。
“追!”一个铁鹰卫想追,但被拦住了。
小巷里激战正酣。
崔渊拉着李清照跑出小巷,钻进另一条胡同。两人不敢停,一直跑到一个人多的街市,才喘着气停下。
“刚...刚才那些人...”李清照气喘吁吁,“是崔家的人?”
“应该是。”崔渊也喘着气,“七叔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我们。”
他看向大慈恩寺方向,浓烟更大了。显然是崔家的人放火制造混乱,为他们脱身。
“现在怎么办?”李清照问。
“不能回府。”崔渊冷静下来,“铁鹰卫既然知道我们在寺庙,就一定会去府里抓人。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什么:“跟我来。”
他带着李清照和两个丫鬟,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这是他一个同窗的家,那同窗去年随父亲外放做官,院子空着,钥匙留给了他。
开门进去,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这里安全吗?”李清照问。
“暂时安全。”崔渊关上门,“我那同窗的父亲是个七品小官,不受重视,铁鹰卫不会查到这里。”
两人在屋里坐下,丫鬟去烧水。
经历了刚才的惊险,两人都还心有余悸。
“崔渊,”李清照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护着我。”李清照看着他,“如果你自己跑,也许能跑掉。”
崔渊笑了:“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况且,你兄长和我堂兄是...是朋友,我更应该保护你。”
“只是朋友吗?”李清照轻声问。
崔渊一愣。
他看着李清照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我...”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兄长为了救你堂兄,差点丢了性命。”李清照继续说,“你堂兄为了我兄长,也愿意冒险。他们之间,恐怕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崔渊沉默了。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堂兄提到李昱时,那种神情,那种语气,绝不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如果...”李清照低下头,“如果崔李两家真的和解了,你...你怎么想?”
崔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握住她的手:“如果两家和解,我希望...我们能不只是世交。”
李清照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现在...晋王不会放过我们两家。”
“晋王会倒的。”崔渊坚定道,“堂兄和令兄已经在行动了。等晋王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真的吗?”
“真的。”崔渊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愫。
窗外,大慈恩寺的浓烟渐渐散去。
但长安城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晋王府·书房
“跑了?”晋王眯起眼睛。
“是...是的。”跪在地上的铁鹰卫统领颤声道,“本来已经要抓住他们了,但大慈恩寺突然起火,有人趁机袭击,让他们跑了。”
“废物。”晋王冷冷道,“两个小辈都抓不住,本王养你们何用?”
“王爷息怒,属下已经派人全城搜捕...”
“搜?”晋王冷笑,“长安城这么大,他们随便找个地方一躲,你怎么搜?而且,打草惊蛇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崔渊和李清照去大慈恩寺,绝不是单纯上香。他们是去传递消息的。现在消息传出去了,那些墙头草知道有人反抗,就不会那么轻易倒向本王了。”
刘文静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提前行动?趁他们还没组织起来...”
“不。”晋王摇头,“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等皇上‘在洛阳病重’的消息传回来,本王再以监国身份接管朝政,才是正理。”
他转身,眼中闪过寒光:“不过,崔李两家,不能再留了。传令下去,查封崔家所有产业,抓捕崔家所有人。李家也一样。”
“王爷,这...”刘文静一惊,“动静会不会太大?朝中会有非议...”
“非议?”晋王笑了,“等本王掌控大局,谁敢非议?去办吧。”
“是。”
刘文静退下后,晋王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墙上那幅《灞桥风雪图》。
风雪将至。
但这一次,他要在风雪来临前,扫清所有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