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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怀念和寻找 ...

  •   月光清冷,如一层薄薄的银霜,透过茜红色蝉翼纱糊就的窗棂,静静地流淌进静谧的殿内。
      御案之上,一卷画轴半展,画中人身着素雅宫装,立于一片开得正盛的梅林之中,拈花浅笑,眉目温婉,仿佛随时会从绢帛上走下来。
      画角题着一行清隽的小楷:“丙戌年仲春,婼琬于梅园”。墨色已因岁月而略显黯淡,唯有那枚“琬纯皇后之宝”的朱砂印泥,依旧红得刺目。
      萧刃钰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他屏退。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近乎贪婪地摩挲着那行题字,指尖反复描摹着“婼琬”二字,仿佛能触碰到十六年前那个春日梅下的温存。指腹不经意间蹭到印泥的边缘,沾染上一抹陈年的、已然干涸的朱红。
      鎏金仙鹤衔芝烛台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山,无声地诉说着长夜的流逝。
      摇曳的烛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也映出他泛红湿润的眼角。他端起手边另一只早已空了的九龙玉杯,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年……你生辰,朕亲手为你绾发,戴上那支青玉缠丝芙蓉簪。你说要跳新谱的《霓裳》给朕看……就在御花园的牡丹台。你赤足旋转,广袖飞扬,惊起了满庭停驻的蝴蝶,绕着你不肯离去……朕还记得,你停下来喘气时,脸颊比那初绽的芍药还要红……”
      他的目光落在画中人含笑的眼睛上,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鲜活、更生动的景象。
      “祁远……我们的祁远,眉眼像极了你,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每次看到他,朕心里就……又疼又涩,不敢多看,怕看了,就更想你,也更怨自己……” 他闭了闭眼,将杯中并不存在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朕看着嫄嫄那孩子,她回京了,出落得那样好,活泼又灵秀。朕就在想……若是当年我们的约定能成真,她嫁给我们祁远,是不是也很好?这两孩子,还是你在的时候,抱着刚足月的嫄儿逗弄,跟朕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定要结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闲散王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压抑在胸腔里的叹息。
      夜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了御案上堆积的奏折。
      最上面的一本被吹开几页,恰好露出了内里一行朱笔御批,赫然是“叶氏女婚配事宜,着有司速议”的字样。
      萧刃钰的目光掠过那行字,如同被烫到一般,瞳孔骤然收缩。方才沉浸在追忆中的那点恍惚温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暴怒、不甘与某种扭曲决断的疯狂。
      他猛地抓起案头那只盛着烈酒的玉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殿中粗壮的蟠龙金柱!
      “砰——哗啦!”
      玉壶撞得粉碎,清澈的酒液与锋利的碎片四溅开来,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传旨!”他霍然起身,声音因醉酒和激动而嘶哑变形,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癫狂,“摆驾……摆驾缀锦阁!”
      ---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融。缀锦阁内,百里萩笛刚刚卸下一身繁复的宫装与头面,只着素白中衣,坐在菱花铜镜前,正欲取下耳垂上那对略显沉重的青玉水滴耳珰。
      镜中的少女容颜清丽,眉间一点为了贴合“沈皇后”喜好而点的嫣红朱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动作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入宫数日,虽因那张脸得了陛下额外注目,封了才人,赐住这处不算偏僻的宫室,但圣心难测,未来的路依旧渺茫,且步步惊心。
      就在她指尖触及冰凉玉珰的刹那,外间宫门“轰”地一声,竟被猛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扇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浓烈的、象征着帝王尊贵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更为霸道的酒气,瞬间席卷了原本静谧馨香的室内。
      百里萩笛惊得手一抖,耳珰险些掉落。她慌忙起身,还未及看清来人,便见一道高大的、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几乎站立不稳。
      是陛下!
      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上前伸手去扶,口中急道:“陛下当心!”
      她的手刚刚触及对方的手臂,便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轻吸了一口气。
      萧刃钰低下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她。烛火跳跃,映着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痴迷与痛楚。
      “婼琬……”他低喃着,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拇指,极其温柔又无比眷恋地,轻轻抚过她眉间那点嫣红的朱砂,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怕稍微用力,眼前幻影就会破碎。
      百里萩笛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发间仅剩的一支素银步摇都随之簌簌作响:“陛、陛下……您认错人了。妾身……妾身是萩笛,百里萩笛。”
      “百里……萩笛?”萧刃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那浓烈的痴迷似乎凝滞了一瞬,染上一丝茫然。
      他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远的身影。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将他玄色披风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扭曲。
      忽然,他像是被这月光刺醒,又像是被这个名字唤回了一丝理智,猛地松开了攥着她的手,甚至向后踉跄了半步。
      “是啊……”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荒凉与自嘲,“婼琬……朕的婼琬,早就走了。这世间……早就没有沈婼琬了。”他转过身,玄色的织金披风随着动作扬起,下摆扫过一旁高几上摆放的白瓷茶盏。
      “哐当——!”
      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与洁白的瓷片溅开,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晶莹的痕迹。
      百里萩笛看着帝王那瞬间显得无比寥落、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恐惧、同情、一丝隐秘的野心,还有作为“替身”的悲哀与不甘,交织在一起。
      她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忽地瞥见碎瓷与茶渍之间,静静躺着一小块莹润的物件。
      她趁萧刃钰背对着她、仿佛沉浸在自身情绪中时,悄悄弯下腰,快速将那物件拾起,拢入袖中。
      指尖触感温润,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只是似乎只有半块,断裂处不甚整齐。借着袖子的遮掩和昏暗的光线,她依稀看到玉佩上似乎刻着一个字……一个“琬”字,旁边还有半只展翅的凤鸟。
      她的心,猛地一跳。
      此时,萧刃钰似乎又要不稳,百里萩笛连忙再次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陛下,您喝醉了,妾身扶您进去歇息吧。”
      萧刃钰被她扶着,半靠在她身上,浓郁的酒气将她包裹。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依旧迷茫,带着深深的眷恋和痛苦,喃喃道:“婼琬……别离开朕……”
      “陛下,妾身是萩笛。”百里萩笛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又一次轻声纠正,试图将他扶向寝殿内的床榻。
      萧刃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终于肯面对现实,声音低哑:“对……婼琬已经走了,世间已经没有婼琬了。”他任由百里萩笛将他扶到床边,伺候他脱去外袍和靴子,躺了下去。
      百里萩笛为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却依旧紧蹙的睡颜,心中稍定,便准备起身离开,去外间唤宫人准备醒酒汤,并收拾残局。
      然而,她刚刚转身,手腕便再次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别走。”萧刃钰的声音带着睡意和醉意,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陛下,妾身是萩笛。”百里萩笛试图抽出手,轻声提醒。
      萧刃钰没有睁眼,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朕知道……你是百里萩笛。”
      百里萩笛一怔,还未及反应,萧刃钰忽然手上用力,猛地将她向后一拉!百里萩笛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摔在了宽大的龙床之上!
      “啊!”她跌在柔软的锦被间,惊慌失措,脑中一片空白。
      萧刃钰随即翻身,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将她笼罩。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惊慌的眼眸。
      “陛下……”百里萩笛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要说话。”萧刃钰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透过她看别人的恍惚,也有对她此刻存在的确认。
      然后,他闭上眼,将头埋在她颈侧,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陪朕……睡会儿。”
      百里萩笛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能感受到颈侧他灼热的呼吸,能听到他并不平稳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量。殿内红烛默默燃烧,烛泪无声滑落,映照着这荒诞又冰冷的一夜。
      “是……”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依旧僵硬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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