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星禾》桉温凉

16、春归风又起，双念赴山海 双魂错位，

　　江城的寒冬在连绵的春雨里缓缓消融。
　　墓园那场落雪过去一个多月，凛冽的北风彻底退场，细密温润的春雨日夜浸润整座城市。香樟树褪去冬日的沉寂，枝头冒出一层嫩得发亮的新绿，街边早樱层层叠叠绽开粉白的花簇，风一吹，漫天花瓣随风纷飞，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铺成薄薄一层柔软花毯。漫长的冬季已经落幕，可心底那道被爆炸撕裂的伤口，并不会随着季节更迭就轻易彻底愈合，只是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小心翼翼掩在灵魂深处。
　　顾清晏依旧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之中。
　　一身干净挺括的法医白大褂，衬得砚星禾纤细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乌黑长发被一丝不苟束成高马尾，几缕被解剖室通风气流吹乱的碎发垂在鬓角。外人眼里，这就是经历过重大刑事案件创伤、沉静内敛的年轻法医砚星禾；只有少数知情者清楚，这具躯壳之内，跳动的是刑警顾清晏的灵魂。
　　白天，她守在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台，握着解剖刀，替砚星禾践行“法医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的誓言；一旦刑侦支队传来疑难大案的消息，张局长特批的特聘顾问身份便生效，她脱下白大褂，带上卷宗，踏入刑侦支队的研判会议室，用刻入骨血的刑侦逻辑，梳理错综复杂的案件线索。
　　两份人生，两份理想，两份沉甸甸的记忆，被一肩扛起。
　　距离毕业论文答辩，只剩下最后三天。
　　医学院的答辩礼堂已经布置完毕，红色的答辩幕布悬挂在主席台后方，台下一排排座椅整齐排列。赵小雅已经完成市一院病理科的入职，每天下班之后，都会过来找顾清晏，两个人在法医中心的小会议室，一遍一遍打磨《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答辩文稿。
　　夕阳的余晖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将桌面摊开的厚厚论文打印件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
　　“实验部分的这一组数据，全部是星禾当年泡在实验室，反复几十次试验才得到的结果。”赵小雅指尖点在论文当中的一组数据表，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答辩的时候，这一块是评委老师重点提问的区域，你一定要把每一组对照试验的条件记牢。”
　　顾清晏指尖轻轻摩挲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砚星禾无数个日夜埋头实验留下的心血。“我已经把全部实验流程、变量条件，全部背熟了。”她用砚星禾柔和的嗓音轻声应答，“我不会搞砸，这是她拼尽全力追逐的梦。”
　　赵小雅抬眼看向她。灯光落在顾清晏清秀的脸庞上，可那双杏眼深处，流淌的却是属于顾清晏独有的审慎、果决。这么久过去，赵小雅依旧会偶尔恍惚，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之下，内核早已物是人非。
　　“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赵小雅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一想到，本该站在答辩台上的人是星禾，心里还是堵得慌。本该由她亲自站在这里，分享自己数年的研究成果。”
　　顾清晏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樱花瓣。“我会替她，完完整整站在那座答辩台上。替她讲完所有研究，替她接受属于她的认可。”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屏幕亮起，是砚子墨发来的消息。
　　【下周我处理完沪城的法务案子，就来江城。伯父伯母那边，我铺垫了很久，已经初步接受“砚星禾”经历案件创伤之后性情大变这件事。今年清明，我们一起去墓园。之后，我希望你跟我回一趟沪城。我想，是时候，让你以星禾的身份，回去看一看那个养育她长大的家。】
　　顾清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
　　沪城。那是砚星禾的故乡。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砚子墨，还有砚家二老。爆炸之后这几个月，一直靠着砚子墨在中间周旋，才勉强瞒住残酷的真相。如今，要真正以“砚星禾”的身份，回到那座城市，面对星禾的父母。
　　那将是一场如履薄冰的见面。老人家满心期盼自己的女儿归来，可眼前活着的血肉皮囊里面，装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灵魂。真正的砚星禾，早已魂飞魄散。
　　【我知道了。清明墓园结束之后，我和你回沪城。】顾清晏缓缓敲下回复。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重新将注意力落回论文之上。窗外春雨过后的晚风，穿过窗户缝隙，轻轻拂动桌面上的论文纸页。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大楼，案情研判会议室灯火通明。
　　李建国、沈若瑜，还有多名重案组侦查员，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四周。桌面上铺满7・12儿童拐卖案的卷宗、人像画像、码头航运旧记录。刘东死后，这桩积压七年的悬案，侦查工作没有半分停歇。根据王善明的口供，结合邻省协查反馈回来的码头航运记录，那个隐匿多年的主犯的轮廓，正在一点点从重重迷雾之中，显露出来。
　　“邻省公安传来最新的监控回溯。”沈若瑜手指点击投影仪遥控器，幕布上播放出一段年代久远的码头监控录像，画面画质模糊，“七年前，拐卖案爆发前夕，有一名使用多重假身份的男子，登上过出海货轮。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左小臂，有一道长长的旧刀疤。这个体貌特征，和当年多名被解救孩童的零碎口述，高度吻合。”
　　李建国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两鬓花白的头发在会议室灯光之下格外显眼。“左小臂旧刀疤。这个特征，之前我们排查的时候，被漏掉了。当年很多笔录，孩童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很多细节没有被重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清晏拎着厚厚的案卷文件夹，缓步走入会议室。一身白大褂还没有换下，白大褂袖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小砚来了。”李建国抬眼看向她，目光之中满是期许，“刚好，我们刚刚拿到邻省码头的监控线索。你作为特聘顾问，听听我们的研判。”
　　顾清晏微微颔首，拉开椅子，在会议桌侧边坐下。文件夹摊开，一边是法医物证的分析报告，另一边，是顾清晏遗留下来的刑侦手记复印件。
　　投影仪继续播放，一张张监控截图、证人笔录，轮番投射在幕布之上。
　　“货轮当年驶向东南沿海一座渔业小镇。”一名侦查员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那一片渔业村落交错复杂，外来流动人口极多，管控难度巨大。这么多年过去，很多旧居民早已搬迁，排查难度极高。”
　　“但是，”顾清晏缓缓开口，是砚星禾柔软的声线，可逻辑推演，却是彻头彻尾属于顾清晏的刑警思维，“当年王善明供述，主犯手上有一个很特殊的旧纹身，是海鱼的纹样。孩童的口述记录里面，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个细节。渔业小镇，海鱼纹身，左小臂刀疤。三个特征叠加，筛查范围可以大幅度缩小。”
　　她指尖点在地图上面的渔业小镇标记：“另外，当年被解救孩童的口供，提到过主犯手上常年带着一种很特殊的贝壳手串。这是当地渔村独有的手工饰品。我们可以联系当地派出所，以贝壳手串、海鱼纹身、左小臂旧刀疤，作为核心排查条件，对全镇常住人口、外来暂住人口，做一轮地毯式筛查。”
　　话音落下，会议室之内陷入短暂安静。
　　李建国眼睛骤然一亮，重重一拍桌子：“说得好！这么多条线索叠加，哪怕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有很大概率，可以把人挖出来！”
　　沈若瑜快速在笔记本上面记录要点：“我立刻和邻省公安取得联系，把全部特征整理成协查函，连夜发过去！”
　　会议室之内，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一条条侦查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江城，春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会议室一盏盏白炽灯明亮耀眼，照亮桌面上厚厚一叠又一叠卷宗。一桩积压七年的悬案，距离真相大白，越来越近。
　　研判会议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刑侦支队大楼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研判会议室，还有走廊的照明灯依旧亮着。顾清晏抱着厚厚的卷宗文件夹，和李建国、沈若瑜一同走出会议室。走廊地面被外面飘进来的春雨湿气浸润，泛着淡淡的反光。
　　“这么晚，就不要回鉴定中心了。”李建国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语气带着长辈的心疼，“早点回公寓休息。7・12案的协查反馈，一旦邻省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知道，李师父。”顾清晏轻轻点头。
　　沈若瑜跟在身侧，怀里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协查材料：“答辩还有三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案子固然重要，你也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好好准备答辩。”
　　“两边我都会兼顾。”顾清晏浅浅笑了笑，“不会耽误。”
　　告别二人，顾清晏独自走出刑侦支队大楼。外面，细密的春雨洋洋洒洒，无声地飘落。潮湿的晚风迎面吹拂，带着雨后泥土与早春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街道两旁的樱花，被春雨打湿，花瓣零零散散，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
　　坐进车内，关上车门，隔绝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车厢之内安安静静。顾清晏把卷宗放在副驾，发动汽车，车灯刺破雨夜的朦胧，缓缓汇入城市晚间的车流。
　　回到公寓，推开家门。屋内暖黄色灯光倾泻而出。玄关依旧摆放两双拖鞋，一双砚星禾柔软的棉拖鞋，一双顾清晏旧的黑色作训拖鞋。客厅茶几，两个水杯静静并排摆放。书房的书架，铜质警徽，银质解剖刀书签，法医资格证报名回执，特聘顾问聘任文件，安安静静陈列。
　　脱下沾着雨夜潮气的白大褂，挂在玄关衣架。顾清晏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暖黄色灯光铺满书桌。一边摊开毕业论文答辩的全套材料，另一边，是7・12拐卖案厚厚的卷宗。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先翻开论文，一遍遍过答辩的全部内容。砚星禾清秀工整的字迹铺满纸页，那些实验记录，一字一句，都是姑娘当年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心血。顾清晏轻声低声，模拟答辩现场的讲述语气，一遍一遍演练。房间之内，只有她柔和的嗓音，轻轻回荡。
　　演练完一遍答辩文稿，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她合上论文，又伸手，翻开7・12拐卖案的卷宗。指尖划过一页页泛黄的笔录，划过那些失踪孩童的模拟画像。
　　“再坚持一下。”顾清晏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孩童稚嫩的脸庞，低声喃喃，“我们离找到真相，越来越近了。”
　　窗外春雨依旧绵绵不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一夜浅浅安眠。
　　转眼，就到了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
　　江城人民警察学院的大礼堂，答辩现场座无虚席。医学院的导师、评审教授，台下坐满前来观摩的学生。赵小雅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紧紧锁定主席台答辩台。
　　后台等候室里，寄居在砚星禾躯壳中的顾清晏身着一身简约得体的米白色小西装，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挽成低髻。她手中捏着答辩用的 PPT 翻页笔，另一只手拿着打印装订好的答辩纸质文稿，指腹微微泛白。心脏不受控制地擂动，这份紧张并非源于登台的怯场，而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本该是另一个人 —— 她要替消散在火光里的砚星禾，走完这场属于她的毕业答辩。
　　这不是属于她顾清晏的舞台。这是砚星禾的舞台。她要代替那个消散的姑娘，站在这里，完成她未竟的梦。
　　“下一位，砚星禾。”广播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后台，一步步，走上答辩主席台。
　　聚光灯打在身上，明亮得微微晃眼。台下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评审席上，几位医学院的老教授，目光平和地望向台上的她。
　　顾清晏站定，微微鞠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砚星禾。今天我答辩的论文题目是《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
　　声音是砚星禾独有的柔和女声，从容、平稳。PPT一页一页切换，一张张实验图表、现场案例图片，轮番展现在大屏幕。她从选题背景，讲到实验设计，对照组变量设置，再结合一桩桩真实刑事案件，分析微量物证在刑侦侦破之中的实际价值。
　　每一组实验数据，每一组对照条件，每一处案例分析，全部烂熟于心。讲述的时候，脑海之中，一遍遍浮现出砚星禾当年在医学院实验室，埋头做实验的模样。那个姑娘眼神专注，对法医事业满怀滚烫的热爱。
　　台下，赵小雅红着眼眶，安安静静地听着。仿佛站在台上的，就是那个活生生的闺蜜。
　　评审教授轮番提问，一个个专业问题抛出来。关于实验误差，关于物证提取实操难点，关于法医和刑侦的协同配合。顾清晏不慌不忙，一一从容应答。既有砚星禾数年法医专业沉淀的细腻，又融入顾清晏多年刑侦实战的独特视角。
　　评审席的几位教授，眼中渐渐露出赞许的神色。
　　答辩提问环节，全部结束。
　　顾清晏再次微微鞠躬：“我的答辩完毕，感谢各位老师。”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浪潮席卷偌大的大礼堂。
　　走下答辩主席台，赵小雅快步迎上来，眼眶通红，一把轻轻抱住她。“太好了，全部完美结束。星禾如果能看见，一定会很开心。”
　　顾清晏被她抱住，鼻尖泛起微微酸涩，轻轻抬手，回抱住赵小雅。“嗯，结束了。替她完成了。”
　　就在答辩圆满落幕的同一天下午，刑侦支队传来重磅消息。
　　邻省渔业小镇，经过多日地毯式筛查，根据海鱼纹身、左小臂旧刀疤、特殊贝壳手串，多重特征交叉比对，终于，找到了那个隐匿七年的拐卖案主犯。
　　嫌疑人已经被当地公安控制，连夜突审。7・12这桩积压七年的悬案，终于迎来曙光。
　　消息传来的时候，顾清晏正和赵小雅走在警校的香樟大道上。春日的樱花花瓣漫天纷飞，落在肩头。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若瑜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难掩激动。
　　【抓到了！7・12主犯落网！】
　　顾清晏看着屏幕上的短短一行字，站在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七年。顾清晏当年刚刚踏入警队，接手的一桩沉甸甸的悬案。无数个深夜，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王善明的口供，码头监控，孩童零碎的口述，一条条线索，跨过漫长的岁月，终于把罪恶的狐狸，从层层迷雾里面揪了出来。
　　有欢喜，有释然，心底，却依旧沉甸甸。那些被拐卖、被伤害的孩子，受过的苦难，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抓到了？”赵小雅看见她的神色，轻声问道。
　　顾清晏缓缓点头，眼底泛出一层淡淡的湿意：“抓到了。”
　　两个人并肩，沿着香樟大道慢慢往前走。漫天粉白樱花瓣随风盘旋飞舞，落在脚下的路面。这条大道，承载了她们所有人的青春。初遇时撞落解剖课本的转角，话剧社所在的活动中心，3000米跑道，银杏林，一幕幕过往，不断在脑海之中闪过。
　　“过几天就是清明。”赵小雅望着漫天飞花，轻声说道，“我们该去墓园一趟。告诉碑下的她们，7・12案，主犯落网，你的毕业论文，也顺利答辩结束。”
　　“嗯。”顾清晏轻声应答，“清明，和砚哥，李师父，若瑜，我们一起过去。”
　　日子飞快流转，转眼，清明如期而至。
　　江城的清明，春雨绵绵不绝。
　　城郊陵园，松柏苍翠，细雨如丝，漫天飘洒。石板路面被春雨浸润，泛着水光。一行人，沿着熟悉的石板小路，缓步向前。顾清晏，砚子墨，赵小雅，李建国，沈若瑜。
　　依旧是那方黑色大理石墓碑。碑上，是顾清晏的黑白遗照，刻着因公牺牲刑警顾清晏之墓。墓下埋葬顾清晏的肉身，湮灭消散的，却是砚星禾的灵魂。
　　顾清晏手中，捧着两束花。一束桂花，一束白菊。桂花，属于顾清晏；白菊，属于砚星禾。砚子墨手里提着白酒；赵小雅带来了那本刚刚装订好的、正式版的毕业论文；李建国带来一盒桂花糕；沈若瑜，带来7・12拐卖案主犯落网的审讯笔录复印件。
　　细雨绵绵，落在花瓣，落在碑石，落在众人的肩头。
　　顾清晏弯腰，把两束花，整齐摆放在供台。随后，把正式版毕业论文，平铺摆放在花束一旁。再把那枚银质解剖刀书签，安放在花丛之间。
　　沈若瑜上前，把审讯笔录复印件，轻轻压在石块底下。
　　“7・12拐卖案，主犯，抓到了。”沈若瑜望着墓碑，声音被绵绵春雨浸润，“七年悬案，终于告破。那些失踪的孩子，终于可以等来迟来的公道。”
　　赵小雅指尖轻轻抚摸论文封面，眼眶泛红：“论文答辩，圆满结束。星禾，你的研究成果，被评审老师高度认可。属于你的答卷，交出去了。”
　　李建国把桂花糕，轻轻放在供台，苍老的目光落在黑白遗照之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砚子墨拧开酒瓶，醇厚的白酒，缓缓倾洒在湿漉漉的泥土之上。“星禾，顾清晏。过段时间，她会跟我回沪城。回去看一看星禾长大的家。”
　　细雨纷飞，丝丝缕缕，笼罩整片墓园。
　　顾清晏站在绵绵春雨之中，一身素色的外套，乌黑长发被细雨微微打湿。她望着墓碑上那张英气飒爽的黑白遗照。
　　“答辩圆满结束，属于你的论文，已经完成。”顾清晏开口，是砚星禾柔和的嗓音，声音被春雨吹散在风里，“7・12悬案，主犯落网，七年的追查，终于画上句号。”
　　“法医资格证考试，就在一个月之后，我会替你走进考场，拿到那张你梦寐以求的证书。刑侦支队的大案，我会继续以特聘顾问的身份，参与研判。”
　　“很快，我会跟着砚哥，去往沪城。回到你长大的那座城市，去见伯父伯母。替你，看一看你生长的家。”
　　“荒村雷雨，错位魂魄，爆炸火光，我们的命运，被命运狠狠撕碎。可你们的理想，你们的执念，我没有丢下。”
　　细雨纷纷，打湿她的睫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深深弯下腰，对着墓碑，郑重三鞠躬。
　　第一躬，敬七年悬案终于昭雪。
　　第二躬，敬砚星禾数年心血，终得圆满。
　　第三躬，敬两个灵魂，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相遇相爱，敬所有逝去的滚烫理想。
　　直起身，细雨依旧漫天飘洒。松柏被春雨洗得苍翠欲滴。
　　告别墓园，离开陵园，回到市区。
　　几天之后，顾清晏收拾简单的行李。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夹层，小心安放两样信物：铜质警徽，银质解剖刀书签。
　　她要跟着砚子墨，坐上高铁，去往沪城。
　　高铁站，春雨停歇，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蓝天。站台之上，春风浩荡，吹起站台边上盛放的海棠花。
　　“心里压力不要太重。”砚子墨站在身侧，低声叮嘱，“我已经铺垫许久。不要强迫自己，实在难以应对，我们随时可以抽身。”
　　“我明白。”顾清晏轻轻点头。
　　沈若瑜、赵小雅前来送行。
　　“法医资格证考试加油。”赵小雅伸手，轻轻拥抱了她，“我们在江城，等你回来。”
　　“沪城如果遇上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沈若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支队的案子，我们会同步和你共享消息。”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银白色车身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检票，登上列车。
　　找到靠窗的座位，放下行李箱。列车缓缓开动，窗外，江城的楼宇、行道树，一点点向后倒退，渐渐远去。
　　顾清晏靠在车窗边，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春日原野。原野之上，草木一片蓬勃的新绿，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灿灿肆意盛放。
　　车厢之内，安安静静。
　　她伸手，打开行李箱夹层。铜质警徽，银质解剖刀书签，被她轻轻取出来，捧在手心。两样信物，一刚一柔，静静躺在掌心。
　　脑海之中，又浮现起无数过往。红砖走廊散落的解剖课本，话剧排练厅指尖相触的悸动，跑道终点的相拥，银杏林下月光的告白，荒村惊雷错位魂魄，货运仓库生死对峙，鉴定中心毁灭一切的爆炸火光，墓园落雪，春日答辩，悬案告破。
　　悲欢，爱恨，生死，理想，全部沉淀在心底。
　　列车呼啸向前，向着远方的沪城疾驰而去。
　　往后前路依旧漫漫。要面对砚星禾的父母，要迎接法医资格证考试，要继续参与一桩桩刑事案件研判。人间还有无数真相，等待被揭开；还有无数正义，等待被守护。
　　世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原本的顾清晏，只能活在记忆；真正的砚星禾，已经在爆炸之中魂飞魄散。
　　可两份热爱，两份执念，两份沉甸甸的回忆，依旧鲜活。
　　顾清晏的灵魂，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带着两个人的全部，奔赴远方的山海。
　　车窗之外，春风浩荡，千里春光铺展在大地之上。
　　她轻轻闭了闭眼。
　　“星禾，清晏。我们，去往你的故乡。往后的山河岁月，我替你们，一一看过。”
　　高铁呼啸，穿过春日无垠的原野，向着前路，一往无前。
　　沪城的风，带着江海特有的湿润咸意，在千里之外静静等候。顾清晏心里清楚，抵达沪城之后，才是另一重考验的开端。
　　砚家的别墅坐落在青山别墅区，就是砚星禾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那套砚母名下的房子，还有那辆奔驰大G，都还停放在车库。砚子墨提前回去做了全部铺垫，可父母心底的牵挂与思念，是掩饰不住的。他们期盼的是女儿砚星禾归来，可归来的只是一副皮囊。
　　列车行驶近三个小时，缓缓驶入沪城高铁站。
　　走出出站口，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砚家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出站口。坐进车里，轿车穿过喧嚣闹市，一路驶向城郊青山别墅区。
　　车子驶入别墅区大门，穿过成片香樟与海棠，最终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停下。铁艺雕花大门，庭院里种满砚星禾少年时喜欢的白蔷薇，春风一吹，满院花香。
　　推开车门，站在别墅庭院里，顾清晏指尖不自觉攥紧。口袋里，一边是铜质警徽，一边是银质解剖刀书签。
　　别墅房门打开，一对中年夫妇站在玄关。砚父面容威严，砚母眼眶泛红，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眼神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期盼与心疼。
　　“星禾，你终于回来了。”砚母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拥抱她。
　　顾清晏浑身微微僵硬，她顶着砚星禾的容貌，可内里是顾清晏的灵魂。她微微俯身，轻轻回抱。砚母的怀抱温暖，带着母亲独有的气息，顾清晏鼻尖酸涩。
　　“妈，爸。”她用砚星禾的嗓音轻声开口。这一声称呼，沉重得压在心头。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微妙。砚父依旧对女儿选择法医的事耿耿于怀，忍不住旧事重提，劝她回沪城接手家族生意。顾清晏牢记砚星禾的说话习惯，温和而坚定地回绝，复述着当年砚星禾的理想。
　　“爸，法医是我想要走的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我想继续做下去。”
　　砚子墨坐在一旁，不动声色打圆场，缓和餐桌上紧绷的气氛。
　　晚饭过后，顾清晏走进砚星禾年少时的卧室。房间保留着少女时期全部陈设。书架上摆满法医相关的书籍，书桌上摆放着少年时代的获奖证书，墙上贴着当年的话剧海报。每一件物品，都烙印着砚星禾的青春。
　　顾清晏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证书，想起砚子墨办公室抽屉里珍藏的这些奖状，心底五味杂陈。
　　窗外，沪城的夜色缓缓降临，江海的晚风穿过窗纱吹进屋内。她拿出那枚银质解剖刀书签，放在书桌正中央，又把铜质警徽摆在一旁。
　　手机震动，是江城发来的消息。沈若瑜发来，7·12拐卖案的审讯取得重大突破，挖出更多被拐受害者的线索，需要她参与物证研判。
　　顾清晏看着屏幕，眼底重新燃起那份属于刑警的锐利。哪怕身在千里之外的沪城，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使命，依旧不会停下。
　　她拿起笔，砚星禾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无论身在何方，未竟的正义，总要有人奔赴。”
　　窗外，白蔷薇花瓣被春风吹落，飘落在窗台。
　　她知道，短暂的探亲之后，她还要赶回江城。法医资格证考试、堆积如山的积案、无数等待真相的受害者。她的路还很长。
　　世间再无顾清晏，世间再无砚星禾。
　　可双魂的执念，会顺着春风，踏遍山河，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