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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李晓晴 ...

  •   我叫李晓晴,意思是天亮的时候是晴天。母亲为我取的名字。五岁之后的印象里她总是半倚在靠墙的棕红色木床上对我说话,嘴唇让人联想到老旧教室里的墙皮。
      我从厨房端来一碗又一碗的药,药从她的嘴里流进去,将她的嘴唇染作奇异的黄色。
      我无法描述出这种黄色,有些像矿物颜料的色泽,偏暗沉又透亮的黄,在昏冥的光线之中让人觉得像是茶绿色,但以黄为主调。
      是一种中药熬煮后的颜色。我不大知晓是黄莲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会下床走些路,比方洗澡。
      洗完澡,她换好衣服,艰难地走几步路,又躺到床上去。
      床头上方钉着的横木板上放着书。每每做完作业,她便让我拿一本坐在她身侧读给她听。有不识的字我拿给她看,她教给我读音和字的意思。慢慢的,她的眼睛就闭实了,呼吸也平缓起来。
      我给她掖完被子,打着扇儿。
      扇到父亲回来,我就到自己的小房间去。其实有词典,只是翻寻费的时长更久些。
      我也想多听母亲说些话。也许是我太过贪心,也许是母亲的话说得太多了,于是,她便再也不能同我说话了。
      她总是一气喝下药的,后来,渐渐的,她不再喝药了。她的嘴唇像槐花一样柔软,又像槐花一样苍白。
      9岁那年母亲去世,奶奶到城里来看我和爸爸。
      从殡仪馆回来,下午三点,爸爸坐在矮木桌旁,驼着背穿了个灰色背心,摁开了电视机。电视里不知播的什么节目,看起来很热闹。
      电视机胖胖的,是个正正方方又不那么正正方方的大盒子,像个烤箱,边上连着黄色和红色胶质包着的线。
      木制方桌上摆了三瓶青岛雪啤,一碟子猪头肉。
      啤酒清透泛光的碧绿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和薄霜。冰箱里还摆着一层。猪头肉是奶奶买回来的。
      他垂头看着红褐色的木桌,左手摸开瓶盖,右手搭在裸露出的膝盖上。我站在门边,父亲坐在支柱斑驳的凳子上,抬着啤酒喝。啤酒的水珠落在他略微粗肥的胳膊上。 苍蝇绕着猪头肉飞过。
      猪头肉在铁盘子里,酱汁已经凝固了一些,白芝麻粒香香的。竖立的电风扇扇叶转动着,传出一些风来,些微吹动了红褐色的黏稠酱汁,酱汁泛起一些细小的波痕,淌过凝固所产生的痕迹,并微微漾着。
      奶奶挎着细长的竹片条编制的菜篮子,开了门向外走去,我接住将合上的门,背着书包跟在后头。我将地上用几层透明塑料膜包裹着的空心菜捡起来,转身放到桌上,便将门轻轻合上了。
      奶奶瘦小的身形消失在两侧植着杉树的路口。小小的点像蚂蚁一样小,也像蚂蚁一样的慢。
      落下的日光隐入半人高的杂草。
      我站在公交站牌前。
      8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墓园。
      我要去找妈妈。
      我上了车,将书包取下,再将它放到身前。侧兜放着我的保温杯。
      粉色的包上印着舞蹈的芭比。
      包的第一层放着语文和数学的书本和练习册,英语放在学校。一本小小的塑料壳笔记本。两支铅笔,一个橡皮,装在铁质的半圆与长方体拼接的几何形状的笔盒里。笔盒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的粉色削笔器。一个家里拿的大大的苹果。两套薄薄的校服,还有内衣、袜子。一件外套。外套是奶奶织的,灰色的毛线,软软的,握起一角像抓了一团热乎乎的羽毛。
      穿着像把云朵套在身上。
      第二层放了一千二百九十六元九毛,用妈妈绣的小布袋装着。
      二百元是整的百元钞面,一千零九十六元九毛是散的。两百是妈妈从过年的红包里给的。七十五元是奶奶前天买完黄花鱼时塞给我的。她从印着粉绿小碎花的钱包里拿出一张面值二十元的橙棕混和的纸币和一张灰与蓝相渗着的十元,粗粗的指背是深深的刻痕。她的指头看着硬硬的,手心上一层叠一层的黄茧,这是消了又长最终层层长上去的茧子。
      她粗壮的指头不大灵巧的翻动着花花绿绿的厚厚一沓钞票,最终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张一百元,又不大顺畅的抽出来--其他钞面上的皱痕所致的。
      她将这一百元递向卖鱼的摊主,摊主拿起钞票两手用着巧劲扯了扯,我听见细微的短促的两声声响--“扑扑”。
      他又抬高了手走出头顶支着的棚子盖对着日光翻了翻钞面。然后他走回去,在装着一大堆零碎的硬币和纸币的敞口塑料盒里一顿翻找,递给奶奶七十五元,“三毛我给您抹了零。我这儿鱼可新鲜了,您要是吃着好啊有空常来。”
      说着他从门边柱子上钉着的钉子上扯了只挂着的白色塑料袋子,将去了鳞和内脏的躺在案板上的鱼装起来,从店里伸出手来,手经过摆在店门前的长条铁桌上。
      铁桌上摆了几个大铁盆,盆里是淡灰色的虾,虾的颜色近乎于一滴墨汁掺了三碟子水轻轻描在宣纸上。
      虾甩着尾,在水中游着。光在水中游离飘散,虾须摆动着。水映出塑料袋底零星的红色血渍。已经凝固住的,深红色的小点。
      鱼的腥味很浓。案板上残存着完整或残缺的鱼的鳞片,不多,木质圆案板的中部较黑,黑色由中心向外不规则的蔓延着,让人觉着案板的湿潮。
      锋亮的菜刀斜插在案板的裂缝处。
      奶奶弯下身子,黑色短发夹杂着几根较长一些的银灰色发丝微晃,将找来的七十五元递给我。
      “有事,就去找你秀莲奶奶。”
      她说。
      “好。”
      我应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深绿色的五十元人像面的右下角印着几颗干透的黑色细小墨点。二十元、五元。我从她手里接过三张纸币。
      我拉开拉链,将钱小心地装进裤袋里,然后拉上了拉链。
      到了家,她拎着鱼到厨房用水泡着,洗过手走到我房间来,我看着她的动作。
      奶奶推开了门,我跟着走进去,没按开灯。像走进了个较大较深的衣柜,“衣柜”里摆了张床和桌子。
      这儿没有窗子,牵着线的灯是晕黄的颜色。我不爱在家写作业,爱在学校里写完,写不完的才带回来。
      “奶奶说,你写。”
      她按开了灯,吊着灯的线摇晃了一下。
      我从书桌左侧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记下了她所说的话。
      “郑秀莲同志,你好。我是毛小静…………。”
      我一字不落的记在笔记本内,联系方式另开了一页:1**********,住址:荣秀小区1幢302,记完了双手递给奶奶。
      她拿着笔记本摸了摸纸页,盯着我写下的那些字迹瞧。
      “见着她,你就说,你是毛小静的孙女。”
      这时,我才知道奶奶的名字叫毛小静。
      老家的人打来电话,电话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响。
      “宇强妈,听说你家媳妇走了,我给你介绍个闺女,人年轻、高中学历…”奶奶把电话挂了。
      爸爸喊奶奶“妈”,有时不喊,只是沉默着。
      从二年级起,每天有2块的零花钱,第二周后一周给10元。
      妈妈过世后便没有了,一共攒了821块九毛。
      一毛一毛的是买果汁软糖时小卖部老板找的零。
      第二层的边角放了两颗彩色塑料纸包的糖。
      第三层放了个小木盒,木盒里放了片附子。
      公交到站,武夷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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