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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染坊 “我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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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
空气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青黛跪在染坊后院的青石板上,指尖刚触到染缸里的靛蓝染料,一阵刺骨的凉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骨缝里。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时辰了,膝头的粗布早已被雨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死丫头,磨蹭什么!这缸布今日必须染好,明日陆家就要来取货!”
叔母李氏的尖声咒骂穿透雨幕,伴随着竹鞭抽在门框上的脆响。
“要是误了陆家的事,我打不死你?!”
……
青黛垂着眼,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搅动布料的动作。
她的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被染料长期侵蚀留下的暗沉印记,有的是上次染布时被滚烫的染水烫伤的新伤,在靛蓝色的染料里泡得发白,像极了染坊墙角蔓延的霉斑。
三年前,父母因“私藏禁染配方”的罪名被抓,青氏染坊一夜之间被查封,红漆大门上贴的封条至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父亲被押走时,隔着人群朝她喊“守好染谱,活下去”,可她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远房叔公苏老三接回了家。
原以为是绝境逢生,没想到却是另一个囚笼。
苏老三贪图青氏染坊留下的几间铺面和那手独步姑苏的染技,表面收养她,实则把她当成了不要钱的苦力。
三年来,她天不亮就起身调染、浆洗、织布,夜里还要缝补叔公一家的衣物,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活得不如染坊里用来看家的黄狗。
“青黛!” 苏老三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与平日里的刻薄判若两人。
青黛停下动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雨水和汗水,慢慢站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染缸里。
她扶着缸沿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染料,指腹粗糙得像老树皮,哪里还有半分十七岁少女的娇嫩。
走进堂屋,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苏老三正陪着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中年妇人说话,那妇人头戴赤金镶珠钗,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角撇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是陆家的管家娘子刘妈妈。
看到青黛进来,刘妈妈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打量一件货物,眼神里满是嫌弃。
“叔公。” 青黛低眉顺眼地喊道,声音轻柔,带着长期压抑的怯懦。
“哎,来了。” 苏老三脸上堆着笑,拉过青黛的手,把她推到刘妈妈面前。
“刘妈妈,您瞧瞧,这就是青黛。模样周正,性子温顺,最是听话懂事,干活也麻利。”
刘妈妈捏了捏青黛的手,触到那粗糙的触感时皱了皱眉,嫌恶地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傲慢:
“苏三爷,不是我说你,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养得这般粗糙?我们家公子可是陆家嫡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身边的人可不能太寒酸。”
“是是是!” 苏老三连忙点头哈腰。
“这不是平日里染布忙,没顾上打理嘛。等过些日子,我一定给她置办几身新衣裳,好好拾掇拾掇,保证让陆公子满意。”
青黛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果然,刘妈妈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夫人说了,前几日请大师算过,青黛这孩子八字极好,是个旺夫的命格,能助我们家公子转运。再过半月,就是良辰吉日,让青黛嫁进陆家,做我们家公子的正头娘子。”
“什么?” 青黛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早听过陆家嫡子陆承宗的名声——姑苏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沉迷酒色,暴虐无常,前几日还听说他把家里的丫鬟打得半死,扔出了府门。
让她嫁给这样的人,无异于跳入火坑!
“放肆!” 苏老三厉声呵斥,狠狠瞪了青黛一眼。
“刘妈妈亲自上门提亲,是你的福气!陆家是姑苏的盐商世家,有钱有势,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知足?”
青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老三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反抗的资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至少是在这里,眼泪毫无用处,只会换来更多的苛待。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和不甘,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嫁。”
苏老三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啐了一口:“算你识相。从今日起,你不用再染布了,跟着你叔母学学规矩,描红绣花,别到了陆家给我丢人现眼。”
说完,苏老三拿着刘妈妈递来的沉甸甸的木盒,喜滋滋地进了内屋。
回到后院的染坊,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青黛走到染缸边,看着缸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伸手摸了摸头上插着的一支旧银簪。
这支簪子是母亲留下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看似普通,里面却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是母亲当年用来装胭脂水粉的。
她拔下银簪,指尖用力,拧开簪头,从暗格里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她用染坊后院种的艾草、菖蒲和柏子仁磨成的粉末,混合了少量安神的草药,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她清楚知道……苏老三会为了利益把她卖掉,现在看来,这东西是有用处了。
父母留下的那本“禁染配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禁品,而是能制作“防伪织物”的秘方。
当年父亲察觉到朝堂有人用假公文谋私,便和几位忠良一起研制这种织物,染出的布料上有肉眼难辨的暗纹,只有用特定的草药水浸泡才能显现,没想到却被人觊觎,扣上了“私藏禁染配方”的罪名,惨遭灭口。
那本染谱被她藏在了染坊的横梁上,用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掩盖着,苏老三和李氏眼里只有利益,从未在意过这些“破烂”。
她不仅学会了上面的染织技艺,还从父亲留下的另一本《染毒汇考》里,学会了基础的毒理和辨伪之术。这些年,她表面温顺,实则一直在隐忍蛰伏,等待一个逃跑的机会。
如今,婚期定在半月后,这正是她的机会。
青黛走到墙角,那里种着一片艾草和菖蒲,都是制作染料和草药的原料。
她蹲下身子,假装整理草药,实则在草丛里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中装着一些她早已准备好的草木染料,还有一根细细的银针,这是她从母亲的绣篮里找到的,针脚极细,适合绣制隐秘的图案。
她回到染缸边,取了一块未染色的素布,用银针蘸着特殊的草木染料,在布上绣起了花纹。
她的动作很快,指尖翻飞,不一会儿,一幅看似普通的莲花图案就绣好了。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莲花的花瓣之间,藏着几个细小的字。
——“寻清晏先生,姑苏竹林”。
清晏先生,就是白术。
父母生前曾提起过,白术是一位隐居在城外竹林的医工,为人正直,医术高明,曾受过父亲的恩惠。
父亲说,若是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只需拿出绣着莲花暗纹的布帕,他便会相助。
青黛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必须在大婚之前,把求救信送出去。
她把绣好的手帕叠好,藏在袖口,然后走到院子里,朝着邻家阿婆的方向望了望。
邻家阿婆是个孤寡老人,平日里靠帮人缝补浆洗和送布为生,为人善良,对她颇为照顾,时常偷偷给她塞两个热馒头,或是提醒她注意苏老三夫妇的算计。
“青黛姑娘,还在忙呢?” 邻家阿婆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看到她浑身湿透,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苏三爷也太狠心了,让你这么淋雨。”
“阿婆,我没事。”
青黛走过去,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这笑容带着几分少女的腼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阿婆,明日你要去市集送布吗?”
“去啊,怎么了?” 阿婆点点头,顺手递给她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玉米饼。
“快拿着吃,看你饿的。”
青黛接过玉米饼,心里一暖,低声说:“阿婆,我有一件东西,想麻烦你帮我交给城外竹林的清晏先生。”
她从袖口掏出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递给阿婆,“他是一位医工,你只要说找清晏先生,他就会出来见你。这东西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了,千万不能让我叔公知道。”
阿婆接过手帕,摸了摸上面精致的花纹,疑惑地问:“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嗯。” 青黛点点头,眼眶微红。
“我母亲生前说,若是遇到难处,可找清晏先生相助。阿婆,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婆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心软了,连忙点头:“好,好,阿婆帮你送。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那位清晏先生,绝不告诉别人。”
她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叮嘱道,“孩子,你要是真不想嫁,就早做打算,陆家不是好去处。”
“我知道,谢谢阿婆。” 青黛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发热。
送走阿婆,青黛回到染坊,继续搅动染缸里的布。
雨还在下,打在染缸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裙摆。她看着缸里靛蓝色的染料,心里默默盘算着。
苏老三和李氏一定会因为这门亲事放松对她的看管,以为她已经认命,这正是她准备的好时机。
她需要确认水道的路线,染坊后院的水道直通城外的河流,只是常年不用,里面长满了水草,需要清理一番。
她还需要更多的安神香,确保大婚当天能迷晕送亲的人,顺利逃脱。
接下来的几日,苏老三果然不让她染布了,让李氏教她学规矩。
李氏本就看她不顺眼,趁机对她百般刁难,让她跪在地上描红,稍有偏差就用戒尺打她的手;让她学插花,插得不好就把整盆花摔在她面前,骂她“粗鄙不堪,配不上陆家少奶奶的身份”。
青黛逆来顺受,不管李氏怎么打骂,都只是默默承受,暗地里却在观察着家里的动静。
她发现苏老三因为得了陆家的聘礼,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对她的看管也松了不少;李氏则忙着给自己添置新衣裳,盘算着嫁女儿能捞多少好处,根本没心思盯着她。
趁着一次去后院打水的机会,青黛悄悄溜到水道口。
水道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她掀开石板,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水道里果然长满了水草,还有一些淤泥,需要清理干净才能通行。她记下了水道的位置,又悄悄把石板盖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堂屋。
夜里,等苏老三和李氏都睡熟了,青黛悄悄起身,拿着一把小铲子,溜到后院的药草丛里,挖了一些安神的草药。
她把草药拿回自己的小屋,一间狭小阴暗的偏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简陋的柜子。
她点燃一盏小小的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把草药磨成粉末,装进母亲留下的银簪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青黛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曾经热闹的青氏染坊,想起了父亲教她染布时的场景。
父亲说,染布就像做人,要耐得住性子,守得住本心,才能染出最纯正的颜色。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逃离这个囚笼。
为父母洗清冤屈,让那些害死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