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我》楠炑

53、出游

　　第二天晚饭过后，道观里的天色慢慢沉了下来，香火气还淡淡地飘在空气里。我正收拾着准备回房，薛道长却径直朝我走了过来，神色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早有打算。

　　“楠木，你会开车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会的。”

　　“那正好，明天一早，跟我去长沙一趟，接个人。”

　　我几乎没多想就答应了。能出一趟远门，对我来说跟出去玩没两样，心里还偷偷乐了一下，半点没往别的地方琢磨。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林间带着微凉的湿气。我吃过早饭刚走出斋堂，就看见车旁站着两个人——薛道长，还有一位我不太熟的师兄，小玉。

　　小玉是这个月才来观里的，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她看着性子干练、话又少，神情淡淡，我也不太好意思主动搭腔，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

　　直到车子开上大路，薛道长才慢慢跟我们说明此行的目的。

　　“我们去接一位王道长，她是坤道，外出学习两年，这次才回来。等接到人，顺路带你们去长沙一座很有名的道观看一看。”

　　我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乐呵呵道：“太好了！我还从没去过呢！”

　　一路上气氛轻松，薛道长絮絮叨叨地聊着观里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提醒我：

　　“对了，中元节快到了，法会你记得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给你外公上表的。”

　　我握着方向盘，轻轻点头：“嗯，我记着呢。就是想趁中元，给他超度，消一消他的怨气。”

　　说完，我顺势提起心里搁了一阵子的事：“道长，我有个朋友在武当山，是个女孩子，之前一直在那边学武。她想来我们观里做一个月义工，如果方便的话，中元前后就能到。”

　　薛道长慢悠悠摸着胡子，点头应允：“可以，你让她把身份信息发我就行。”

　　他又接着介绍即将要接的王道长：“她是我徒弟，出家十来年了，你们没见过。这次出去学习两年，总算回来了。”

　　后座的小玉轻轻“嗯”了一声，我也跟着应了一声，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道长多了几分好奇。再看看旁边的小玉，我也暗自琢磨，这人看着冷淡，大概只是不熟，等相处久了，兴许就不一样了。

　　一路闲话，时间过得很快，车子没多久就到了长沙高铁站。

　　我们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位气质温和的道长朝我们走来。

　　王道长个子不高，约莫四十岁上下，眉眼慈悲，一看就是常年修行的人，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亲近。互相简单行礼问候之后，四人重新上车，直奔那个道观。

　　那个道观在山顶，车子开不上去，只能徒步慢慢走，我平时运动量不算大，爬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步子越迈越沉。可再看薛道长、王道长和小玉三个人，一个个步履轻盈，闲庭信步一般，半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

　　爬到一半，薛道长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走到一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谁也听不清内容。

　　只是挂了电话之后，他神色微微一凝，对我们道：“加快脚步，上山简单看一眼就立刻下山，我们临时换地方，今晚不回道观了。”

　　他没多说，我也爬得没力气细问，只跟着加快脚步往上走。

　　到了道观，我们才发现主持道长不在，殿里清静得很，我们只能走马观花转了一圈，便匆匆忙忙往山下赶。

　　刚一坐回车里，薛道长就发来一个定位。

　　“去这儿。”

　　我点开一看，距离不远，大概五十分钟车程，是一处偏僻但规模不小的景区。

　　我心里好奇，忍不住问：“道长，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一位居士徒弟请我过去看看，那边也是个景区，你们难得出来，就当一起逛逛，明天一早再回观。”

　　我一听，瞬间放下心来，还暗自觉得这趟出门运气真好，接人、逛宫、景区游玩，一趟全齐了。

　　车子开到景区门口，刚停稳，就看见一对面容和善的中年夫妇在路边等候，神情恭敬。

　　我、小玉、王道长跟在薛道长身后，一同上前行了拱手礼。夫妇俩十分热情，先带我们去附近的饭店吃饭。

　　席间，薛道长简单介绍了我和小玉，王道长显然和他们早就相熟，聊得自然。我本就社恐，面对生人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默默低头吃饭，尽量不显眼。

　　可吃到一半，我整个人忽然一僵。

　　身边明明空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站着“人”。

　　不是阴冷吓人的阴气，反而沉稳、温和。

　　我心里纳闷极了：这就是个普通饭店，周围又没神像，哪来的这么清晰的感应？

　　我强压着心里的奇怪，一言不发地把饭吃完。

　　席间听夫妇俩说，他们在景区里开了一家很大的民宿酒店，今晚邀请我们看完景区的夜景表演，就住他们那里。

　　我本来就只是跟着道长们的小跟班，住哪儿、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从饭店开始就缠着我的那股体感，一直没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身上一阵一阵像过电似的，仿佛有人轻轻搂着我的肩膀，还一下一下拍着我，像是打招呼。

　　我怕被人看出不对劲，只能强装镇定，跟着他们走进了景区。

　　景区很大，没想到夜里也热闹，广场上有喷泉，不远处还有打铁花，火树银花，特别好看。

　　我和小玉一时被吸引，我也暂时忘了心里的怪异，跟着人群东看看西看看，难得放松。

　　可那道存在感始终没消失，离民宿越近，感觉越明显。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道……这民宿里供着神像？

　　可民宿这种地方，怎么会供奉神像呢？

　　小玉见我眉头一直皱着，忍不住轻声问：“楠木，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总感觉有东西在我旁边。”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怕她觉得我神神叨叨。

　　可小玉只是平静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也没多说。

　　就在这时，前面的夫妇笑着回头：“各位道长，到了，请。”

　　我们抬眼一看，一座被花草灌木围着的院落静静立在眼前，看着雅致又舒服。

　　一进大门，我当场愣住。

　　大厅正中央，赫然供奉着一尊一人多高的神像——XX先生。

　　也就在我看清神像的那一瞬间，

　　一路跟着我的那股奇怪体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又惊又奇，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这里还真有神像啊！”

　　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对夫妇好奇回头：“是啊，我们一直供奉着XX先生，小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已经瞥见薛道长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眼神飞快扫了我一下，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道长不喜欢我在外人面前这般突兀、神神叨叨地说话。

　　我脸上一热，瞬间有些窘迫，连忙收敛了神色，轻声解释：

　　“抱歉，是我唐突了。刚才从饭店开始，便有一道气息一路相随，温和安定，我一直未能明白缘由。进门见到这尊神像，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话说得稳了些，也少了几分乍惊乍乍的样子。

　　薛道长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没有再多说，却也没有接话，显然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过多谈论这些。

　　夫妇俩又惊又喜：“这是大缘分啊！小道长，你能看见？”

　　我摇摇头，语气平和：“我看不见，只是天生比旁人多几分感应罢了。”

　　他们也没再多问，很快安排我们住的房间。我和小玉一间房，薛道长和王道长各住一间，让我们放好行李，去茶室喝茶聊天。

　　到了茶室，我本想避开刚才的话题，免得被人觉得奇怪，更不想再让薛道长不悦，只安安静静喝茶听他们聊。

　　可聊着聊着，话题又自然而然落到了缘分与护佑上。

　　那位男居士感慨万分，说起了前几年的经历。

　　他们曾被无良开发商欺压，要抢他们的店，那时他们店铺好不容易做起来，结果被开发商看中，想赶他们走，他们那时又负债累累，几乎走投无路，只能去观里做了一场消灾解厄的法事，本也不抱希望，结果关键时刻，那位开发商老总突然出事入狱、宣告破产，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一定是有神明在护着，我们这么多年一直秉持着以诚待人的态度，也不去欺瞒暗骗别人。”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也跟着感慨。

　　这对夫妇面善心善，待人诚恳，有这样的机缘与护佑，一点也不奇怪。我没插话，只是偶尔点头，薛道长也只是客气应酬，不多说玄虚之语。

　　就这样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最后拜托薛道长明天帮神像开一下光，难得来一次，又有我的感应，他们觉得缘分到了，便说：“明天辛苦师父，给神像做一场开光仪式。缘分到了，我们想好好接住这份缘。”

　　薛道长答应得很爽快。

　　一路奔波，大家都累了，便各自回房休息。

　　一进房间，关上门，小玉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我。

　　“楠木，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能感应到那些东西？这世上……真的有这些吗？”

　　我笑了笑，反而问她：“是真的。我倒是好奇你，你是怎么接触到道教的？”

　　小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一直对玄学这些有兴趣，后来读了《道德经》，觉得道教很深、很厉害，就想去道教学院系统学。为了准备考核，才先来观里。”

　　我点点头。

　　她又问：“你这种感应，是天生就有吗？”

　　我苦笑摇了摇头，慢慢说起了自己从前的经历。

　　原本还有些生疏的两个人，就在这深夜的一席长谈里，一点点拉近了距离。我们聊到很晚，直到困意涌上来，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特别早。

　　小玉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起身，一个人在民宿里闲逛。

　　民宿比我想象中大太多，设计一步一景，小庭院、绿植、回廊，处处都舒服惬意。我走着走着，还不小心迷了路，多亏遇到一位服务小哥，才把我领出来。

　　清晨的景区安安静静，几乎没人，风轻轻吹着，特别舒心。

　　我散了一会儿步，慢慢往回走，再次经过前厅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想仔细看看那尊神像。

　　刚站定，那道熟悉的体感又来了——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面不改色，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大佬，别闹我了，我看不见你。”

　　下一秒，触感彻底消失。

　　我松了口气，悄悄回到房间，等其他人起床。

　　早饭过后，日头渐升，正是开光的吉时。

　　夫妇二人早已将前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香案摆正，供品齐备，气氛庄重而安静。

　　我、小玉、王道长三人安静站在一侧，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

　　神像前整整齐齐摆着三杯净水，香炉居中，两侧是新鲜的水果与糕点，香烛已备好，一派肃穆。

　　薛道长整了整道袍，神色肃穆，与平日里闲谈的模样截然不同，周身气场沉稳庄重，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他先净手、静心，随后拿起三支清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持香朝神像三揖，口中缓缓念诵开光请神咒。

　　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虽听不懂经文真意，却能感受到一股庄严的气场弥漫开来。

　　念诵完毕，薛道长手持三支香，缓步走到神像跟前。

　　先开天窍，再开眉目窍，继而开心窍，最后是四肢百骸之窍，手法沉稳有序，每一步都一丝不苟，仿佛在为一尊真正的神明安身立位。

　　开光毕，他再次轻声念诵经咒，指尖轻蘸净水，微微洒于神像周身，寓意清净加持，灵神入驻。

　　咒毕，他将手中清香郑重插入香炉，香烟袅袅，缓缓上升。

　　随后，薛道长转过身，对在场众人轻声道：“礼成。”

　　我们一行人跟着躬身行礼，一礼毕，这场庄重的开光仪式，才算圆满完成，随后薛道长交代了一些供奉事项后，我们便告辞离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