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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二十四章:酒 只有喝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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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殿,弟子居。
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墨霖站在铜镜前,有些恍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身陪伴了她五年的、虽然破旧但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素白滚蓝边弟子服,已经被洗干净叠好,收进了储物戒的最底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如烈火般耀眼的赤红色劲装。
这是破军殿亲传弟子的制式法袍。叶星火特意找人连夜赶制的,用料极好,剪裁俐落,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腰间束着黑色的皮带,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材。
穿上这身衣服的墨霖,看起来英气逼人,明艳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可是……
墨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红色的衣袖。
很暖和,很漂亮,也很合身。但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却觉得无比陌生。
那红色映在眼里,太刺眼了。刺眼得让她想起了那天雪地上吐出的鲜血,想起了师尊那句决绝的「滚」。
这颜色,终究不属于她。
「小师妹!好了没?」
门外传来叶星火活力满满的喊声。
墨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了!」
门外,叶星火看到一身红衣的墨霖,眼睛猛地一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漂亮!这才像我破军殿的人嘛!以前那身白惨惨的看着就冷,哪有这个喜气!」
她走过来,习惯性地勾住墨霖的脖子:
「走!今天师姐带你去『醉仙楼』听曲儿!听说那边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带劲了!」
……
接下来的日子,墨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有枯燥的挥剑一万次,不再有对着空气发呆的守候。
叶星火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热闹都捧到墨霖面前。
她带着墨霖去东海看鲛人落泪化珠,去南疆抓五彩斑斓的毒虫,然后烤了吃,去凡间最繁华的不夜城逛灯会,甚至还带着她混进拍卖会,豪掷千金买下一堆没用但好看的小玩意儿。
墨霖也很配合。她会跟着师姐大笑,会对着新奇的事物惊呼,会在战斗时熟练地配合师姐用神机弩轰炸敌人。
她看起来很快乐,很适应。
除了……她学会了喝酒。
某日深夜,破军殿屋顶。
寒风呼啸,但对于两个金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墨霖和叶星火并肩坐在屋脊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来,干!」
墨霖举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赤焰烧」。
这种酒极烈,入口如吞炭火,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但墨霖却爱上了这种感觉。
因为只有这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口那种绵密的、阴冷的酸涩。
只有喝醉了,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白色身影,才会稍微模糊一点。
「好酒量!」
叶星火看着墨霖豪迈的动作,笑着碰了碰杯,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心疼。
她记得以前的小师妹,是滴酒不沾的。以前的小师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梅香。
而现在,那股寒梅香已经被浓烈的酒气和这身红衣的火气所掩盖。
她把墨霖变成了「破军殿的小师妹」,变成了大家眼中的开心果。
可是……
叶星火看着墨霖微醺的侧脸。少女的眼神虽然迷离,却总是无意识地飘向远方——那是星辰峰的方向。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即便现在是在破军殿的结界里,她依然能准确地找到那个方向。
「墨霖……」
叶星火轻声唤道。
「嗯?」墨霖转过头,脸颊酡红,眼神湿漉漉的,「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
叶星火想问「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呢?除了撕开伤口,毫无意义。
她伸手,将醉眼朦胧的墨霖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累了就睡吧。」
墨霖靠在师姐温暖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烈火般的气息。
很暖。真的。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冷呢?
「师姐……」
墨霖闭上眼睛,在酒精的麻痹下,喃喃自语:
「这酒……一点都不好喝。」
「没有星露甜……也没有……那个味道……」
一滴滚烫的液体,穿透了叶星火那件防御力极强的战甲,像是烧红的铁水一样,毫无阻碍地烫在了她的肩头。
那是墨霖的泪。
叶星火握着酒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感觉这滴泪比刚才喝下去的「赤焰烧」还要烈,烧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烧得她心口生疼。
那一晚,穿着红衣的少女醉倒在屋顶。梦里,依旧是大雪纷飞的星辰峰,和那个永远背对着她的白衣人。
……
破军殿屋顶,寒风凛冽。
怀里的少女已经醉了,身子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
叶星火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是刀割一样。
「……真苦。」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这酒明明是她最爱的,以前喝起来只觉得豪气干云,怎么今晚喝着,全是苦味呢?
叶星火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了十六年前。
那是在前往迷雾森林的飞舟上。那是她第一次将这个小师妹抱在怀里。
那时候的墨霖,小小的一只,因为灵力透支而昏睡过去,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叶星火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拼?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那时候,她抱着她,心里想的是:以后师姐罩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热情,足够温暖,足够强大,就能在这个孩子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是……
叶星火苦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墨霖身上那件红色的劲装。
这是她特意找人做的,是破军殿的颜色,是她的颜色。
墨霖穿着它,看起来英气勃勃,像极了她叶星火的人。她带着墨霖疯玩,带着墨霖喝酒,带着墨霖把这破军殿当成了家。
她以为她成功了。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滴眼泪落下。
叶星火才悲哀地发现,这身红衣,不过是一层伪装。包裹在里面的那个灵魂,依然是白色的,依然散发着那股只有在星辰峰才能闻到的、淡淡的寒梅香。
「你啊……」
叶星火的手指轻轻滑过墨霖的眼角,擦去那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从那时候起,就是这样了,对吧?」
她想起了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在飞舟上,墨霖睡梦中喊的是师尊;在大比获胜时,墨霖第一时间看的是高台上的白衣身影;在深渊归来时,墨霖也死死抱着那个人不放。
哪怕现在被赶出来了,哪怕被伤透了心。只要一喝醉,只要一卸下防备,她的心就像指南针一样,死死地指向那个冰冷的方向。
「我这把火,终究是暖不热你心里的那块冰。」
叶星火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是一片令人心碎的黯然。
她看着墨霖。少女的睫毛湿漉漉的,眉头紧锁,梦里似乎还在追逐着那个永远背对着她的白衣人。
「师尊……别走……」
墨霖带着哭腔的呢喃,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叶星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叶星火深吸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强行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是破军殿的大师姐,是没心没肺的叶星火。她要是哭了,这戏就演不下去了,这丫头醒来会尴尬的。
「……傻瓜。」
叶星火将酒坛随手扔下屋顶,发出一声脆响。
她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墨霖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的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梦里的寒冷。
「睡吧。」
她在墨霖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而温柔:
「梦里有她,外面有我。」
「你尽管去追你的月亮。」
「师姐就在这儿,给你守着夜。」
寒风呼啸,红衣似火。但在这漫长的冬夜里,这团火,却注定只能照亮别人,温暖不了自己。
那一晚,叶星火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星星。每一颗,都像是墨霖看向那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