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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奇怪了,林镜 我匆匆忙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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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业了。
事实证明创业并不是有一身劲就能成功的。
无奈之下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工作,我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一点经验。
和人签订意定监护,在意定监护对象生前进行照看,以及在意定监护对象病逝之后为其处理后事,对方会给予相应的报酬,也可能会将遗产转交给意定监护的监护人。
我也不是没了解过这个意定监护制度,更多的是针对于孤寡老人,尤其是没有子女赡养的人群。
没等我细致考虑这个到底行不行,这大多是找熟识的人吧,我想。
朋友见我犹豫,又说,一下打动了我,“那边会先预付一百万。”
“而且人家确确实实是病痛折磨痛不欲生,也就还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我一口答应,我确定这一百万实在可以解我燃眉之急。
不过,在我第一次见到意定监护对象的时候,我还是出现了迟疑,即使意定监护已经签了,对方请代理办理的,我也就签了个字,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意定监护对象是叫“林先生”。
林先生靠坐在病床,手上还打着针挂着水,我来的还算是时候,而不是对方睡着的时候。
意定监护对象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漂亮,不对,对方是位男士,那应该是好看才对,即使他病恹恹的,面色憔悴,没有一点气色可言。
他见到我,却朝我扬起一个微笑,很勉强,但我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好在意定监护对象看起来挺友好的,也不算难照顾。
我忽然想起,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就还剩下三个月时间了呢?
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的感慨油然而生,对方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这份同情。
我还是按照流程向对方介绍自己,他一直望着我,最后对我点了下头,整个人都晕着层疲惫。
我来的第一天,林先生就让我最后推着他到医院楼下散步,陪他说说话。
一般都是我主动搭话,他时不时会出点声。
我少有地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展现特别的耐心,可能是那一百万的监护费真的对我很重要吧,我这么想着。
下午,医院住院部的楼下还算清静,环境也优质,毕竟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很大,也挺绕的,好在我没给人推着迷了路。
不然面子上也过意不去,显得我很不靠谱似的。
我自认照顾人不算特别擅长,但我人比较精,很多方面还是很细致的。
好吧,我下意识会有点紧张。
都没注意到他已经昏昏欲睡了,临近傍晚吹起了微风,我推着林先生回了住院区,回了他所在的病房。
林先生所在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我也不觉得什么,毕竟是能够随随便便甩出一百万的人。
我把人推到病床边上,正想着该怎么在不吵醒人的情况下,把人抱回床上躺下来。
我弯腰先揽过对方的肩背,一手小心翼翼地穿过他的腿弯,轻手轻脚地给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转移到床上放下来,半途林先生还是醒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看是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终于将人平稳地放回到床上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给人盖上,掖好被子。我在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深深松了一口气,瞧着病床上的人,对方似乎睡得并不好,眉头紧锁的。
我的思绪开始飘散,渐渐隔离掉了外界悠远的喧嚣声。
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深深的沉重。
我忽然觉得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有接下来的三个月,只会是一天比一天沉重,如果作为是林先生的家属的话,这份沉重或许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这么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难怪,要花这么多钱找一个意定监护。
或许比病痛更让人怖惧的,是无声又未知的孤寂。
第二天,我没想到林先生的出院手续办得这般的快,不过我作为他的意定监护人,也并没有遇到什么疑难问题,因为他自己就安排好了一切,我开始反思所以我成为他意定监护的意义。
不是对我,对我好像确实只有好处,而是对他,我不确定他找我做他的意定监护人有什么意义。
宽敞的车里,林先生被安顿在后座,当然我坐在他旁边,回到疗养地点的路程有点漫长,林先生起先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景致,出神,我并没有刻意打扰,直到他默默地靠回到椅背,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手上并没有什么事,所以理所应当地更多地关注到林先生的行为反应,我余光瞥见他闭上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晕湿了眼睫毛,晕湿了眼睑眼周,我顿了顿忽然想到可能是生理性的泪失禁,这与林先生的病症有关。
我这么想着,拿出了日常配备的手帕,手伸过去轻手轻脚地给人擦了擦眼周,我觉得我的动作已经放得足够轻了,不过林先生还是睁开了眼,我侧身正好与人视线相触。
林先生的眼里还闪着光,泛着点红,我手顿在半空想给人解释,林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抿唇浅浅一笑,随后我听着他带着点鼻音的话语,“没事,是不由自主的,可不是伤心。”
林先生这么说。
我收回了手,点头应声,怎么突然好像变成了他向我解释了。
或许是,不想要我看轻他?
还是什么。
林先生说完这话便没动静了,晕湿的眼睛通常都会带来浓重的疲惫感,这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继续保持的安静,林先生缓缓闭上了眼,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不是好像,林先生紧挨着我,系着安全带,腿上搭着柔软的毛毯,头轻轻枕在我的肩上。
我作为林先生的意定监护人,这两天我已经稍微熟悉自己的业务了,大概是注重于陪伴,所以林先生更多时间其实是跟我待在一起,准确地说,是我都尽可能多地跟林先生待在一起。
林先生的睡眠质量很浅,很不好,难得有一次可以睡得熟,睡得舒适的机会,我基本上都会尽量地去保持这份安静稳定。
林先生枕了我大半个路程,终于在车开到目的地时候被轻微的动静弄醒了。
林先生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才缓缓从我肩上起来,重新坐正,他望着我本想说些什么。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
林先生果然很富有,他选的一个疗养地点就是城市郊区的独栋别墅,他作为这栋别墅的主人自当是入住主卧,而我为了方便平时的照顾,被安排在了挨得很近的侧卧。
除此之外,家里还请了家政保姆阿姨,真正意义上地照顾起居。
我推着林先生上升降梯,推着人进到主卧,算得上熟练地将人从轮椅抱上床,林先生躺床上时候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放下来,额头甚至开始冒冷汗,我知道他或许是日常的病痛,叫了家庭医生。
林先生的病确实没办法彻底治愈,或者说治愈,所以家庭医生的治疗方法也不过是为林先生打了一支镇痛剂,缓解疼痛。半小时后,我才看到林先生的状况相对向好,脸依旧是病态的惨白。
林先生还很年轻,生的也白,不过现在是没什么生气的白,我一直在床边守着,家庭医生嘱咐如果有其他状况要第一时间叫他,我答应着点了点头。
我坐在椅子上,环手靠着,环顾四周,主卧的装饰还算温馨,至少比清冷的病房温馨,我最后又将视线落在了林先生的脸上,林先生又睡着了。
我在确认林先生彻底陷入沉睡后,离开了主卧,回到自己那间侧卧,简单地收拾了下东西。
我带的东西实在不多,几套换洗衣物,其他的都有提供。
我把衣服挂回到衣柜里,收拾好后撑坐在床,盯着地面出神,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地寂静无声。
我沉浸在这份孤寂几分钟,又是这种淡淡的忧伤,又是这样寂静的下午。
我觉得我并不是怎样一个感性的人,但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没给我怎么感时伤怀的时间,戴手上的手环发出震动,提醒着我林先生的体征状况,心率有些异常的高。
快有一百二,可他明明在睡觉。
我匆忙站起身,出了侧卧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小心地推开卧室门,我瞧着林先生靠着床头坐了起来,我赶忙走上前去,问人情况,“怎么了,哪里难受?”
林先生抬头望着我,眼里泛着点红,脸连带着唇色惨白,好半天才说,“我,是不是快要走了……”
我怔了怔,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再是平常云淡风轻好似压根就不惧怕病痛的林先生,而是脆弱不堪的普通人。
“哪里难受?”
我只能呆愣愣地问,俯身手伸在半空,也僵在半空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林先生缓了缓定定地望着我,虚着力气开口,“胸口还是胃好疼,躺着睡觉的时候,隐隐发疼呼吸都是疼的,疼得我睡不着觉……”话语没什么修饰,却痛之入骨。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隔着层薄料子伸手探上林先生所说的痛处,“这里?我现在就叫医生。”
林先生愣愣地看着我,却婉拒着说,“我再缓缓,睡醒可能就好了……”
我凑上去抱了抱人,没把身上重量往人身上靠。
林先生明显僵住了,哽了哽想说话,却没说出口,我轻拍了拍人解释说,“身心总得有一个好的吧。”
林先生良久没说话,不过我感受到他放松下来了。
林先生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浓重的一股药味,我自觉不算难闻。
直到他拍了拍我说好多了,我才松开人,帮扶着人重新躺下。
林先生侧躺着怀里抱着个小抱枕,身上搭着毛毯,我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瞥了眼手表上的数据,心率稳定了下来。
林先生睁着眼,闷声问我,“你会讲故事吗?”
我顿了顿,没想到林先生对我提的第一个诉求是这个,我想我得会。
“会吧,你想听什么的。”我答应一声,询问对方的细节需求。
“我看介绍说你不是本地的,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林先生说。
我回想了下,要是讲老家的风土人情,那倒没什么有趣的。
“或者说,你想听我讲故事吗?”林先生或许是见我半天没个准信,又说。
“如果你状况好的话,我很乐意。”情绪价值这方面,我想我还是能给到的。
“你觉得我生病前是做什么的?”
我试着从林先生身上气质看出点什么,转而又想到林先生家境如此优渥,或许商人更贴近一点,没等我开口,林先生先一步揭晓了答案。
“催眠师。”林先生说着,又看看我的反应,抿唇浅浅一笑,他的笑依旧很勉强,不过在我看来已经是状态缓和的表现了。
我撞似感兴趣的继续这个话题,“真的?我了解的大多是心理医生可能会催眠,你以前是医生?”
他又说他是,曾经,我总觉得他是在逗我,虽然确实和我关系不大。
在疗养院,也可以这么说,就一个大的环境优美的别墅。
待两天,这两天家庭医生来的依旧很频繁,或者说林先生的病痛来得很频繁。
所以,林先生一天中除了必要的洗漱是下床,其他时候基本上都在床上躺着,包括了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和人挨得太近,还是守在人身边太久了,每当我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他,就连我自身一个勉强算有活力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林先生的话变少了,他总是让我把卧室的窗打开,然后凝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
有时候时间久了,他没注意,我还会稍微提醒一下他。
少有的一两次,可能是用眼过度,林先生回神的时候眼眶通红的眼里带着泪,我见怪不怪了。
林先生只是表面对疾病感到淡漠,实际上是人都会对疾病对未知且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产生恐惧。
这两天他半夜经常会被疼醒,我第一个晚上凌晨一连跑了好几趟,最后我也不回去了,坐在床边撑着守着人,他看我好像感觉很不好意思,盯着我看了好久才问我要不要到床的另一边躺一下。
我正想婉拒,再怎么样也不能和病人抢床睡。
林先生没强求,埋被子里一顿咳嗽,我伸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刚拍了没两下,手停在半空,我拍到的好像不是人的后背,而是突出的骨头。
我猛然意识到,面前的人生命正在流逝。
林先生食欲断崖式的下降,有时候吃不下去东西还会直接输液。
林先生每天晚上都会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觉,或者被切成一段又一段的,我在边上忽然感觉秋夜竟然能如此漫长。
会胸闷,胸口和胃所在的地方会有往两边拉扯的胀痛感,源源不断的,疼得他睡不着觉。
他向医生向我解释。
疼得他会精神失常,呼吸声时而粗重时而微乎其微,说话声音会抖会闷着带着哭腔带着鼻音问我。
“我是不是要走了……”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哽住说不上话,他又会艰难地含糊开口说,“抱抱我……”
我俯身给他一个拥抱,动作很轻,担心力气大点会给人弄得更难受,好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是我再能做的了。
太奇怪了,我后知后觉。
或许是出于同情心,我并不觉得拥抱一个陌生人怎样。
甚至想,如果我能向对方传递温度的话,多少个拥抱都可以。
但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我明显感受到他还是在发抖,疼得发抖,他就着拥抱的动作埋我怀里哭。
渐渐没声了,不是他缓过劲了,是他没力气了。
他的病例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并不是传染病,那为什么我也会突然的胸口发闷,隐隐作痛。
太奇怪了。
终于无尽的困意终究还是战胜了疼痛,即使晚了很多,很多。
接下来的两天,五天,十天半个月都是这样,每日每夜地见证着林先生的病魔缠身的苦楚,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都快不正常了。
朋友来问了我这边的情况。
我淡淡地向人说明,一句话总结,“钱难挣。”
朋友没像往常那样埋汰我,只是安慰不想安慰地感叹一句,“再坚持一两个月就好了。”
这话倒说得没错。
不过,一时间我还是觉得这样的表达很奇怪,太奇怪了。
“我是不是快要走了……”
这是我数不清第多少次听到他这样的话,这半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卧室,唯一的透气方式大概就是凝望着窗外,窗外有棵银杏,我后来才发现的,从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
秋天的银杏,黄了叶子,满树都是,总带着点忧伤的象征意义在以往的课本里。
我忽然想到,他是不是看多了这银杏才会在回神时候收不住感伤的情绪,眼睛被刺激得通红。
说到控制不了情绪,林先生的情绪波动越发的强烈了。
他开始抵触治疗,抗拒人的靠近,会哭喊着说些刺人的话,会在卧室只有他一个人时候后悔自责一个人哭,甚至会做出一些令人恐惧的举动。
“好疼,好疼……”
“是不是死了就不疼了。”
这些话替代了先前的,变得更直接,变得更痛彻心扉。
医生让我与人保持距离,林先生排斥任何人的靠近,不想要在谁的眼里看到一丝惋惜和怜悯。
我难以理解这种情结,太奇怪了。
一次惊心动魄的意外,幸好,抢救回来了。
只不过那以后林先生开始戴氧气罩了,再也下不来床。
他看着我,我快要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是在怪我吗?怪我让他更痛苦地活着。
挽救一个鲜活的生命,应该是人的本能吧。
因为人本身就畏惧死亡,因为人本身就没办法坦然地直面死亡。
三个月,变短了。
是我没料想过的,从一开始的三个月似乎有点漫长对我来说,对林先生不一样,或许很短。
我知道与死亡擦肩的人,都不再会怎么害怕很多东西。
林先生的情绪变得淡淡的,整个人越来越消瘦,好像只剩下皮包骨,脸上总是闪着疲惫,我突然意识到,或者说一个没来由的想法,好像人一闭眼就会永远睡过去。
那样会痛吗?我不知道。
帮忙擦拭身体的时候,林先生总是想要闭上眼,然后又不得已睁开。
“害怕吗……”
他含糊着问我,颤颤巍巍的声音。
害怕?如果害怕的话,我应该会离得很远才是。
当然可能有迫不得已的成分在。
好吧。
是害怕的,但还好,还能克制。
只是我不太能理解,能克制的依据是什么?所以,在我脑海里闪过驱使着我不要害怕的念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林先生或许是见我没回话,通红的一双眼看着我,我再想回话的时候直接怔住了。
我呆板地将我的视线挪到手表上,数据异常会闪红光,还会发出轻微的震动提醒,心率128,体温41.8摄氏度。
我恍然,他眼里的光不是光,是眼泪,不是因为伤心,是生理眼泪。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从未幻想过自己会怎么样去拯救一个人,更何况是连当前医疗水平都没办法彻底治愈的病。
他看着我,看着我,别开了头,差点上不来气,张口深深地抽口气,原本聚在眼眶里的眼泪相继滚落,打湿了枕头。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好痛。
我好像感受到了,他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后来几天他的状况不再是命悬一线,对我的抵触有所消减,有时候他会问我,问我为什么要拉他回来为什么要救他,会哭喊着说自己多疼多痛苦,在我守在他身边的每个午夜,我说不出话。
他没一会儿也会累得说不出话,这时候我才会出声,漫无目的,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原因,我说“我害怕,我没见过一个活人在我面前突然走掉,原来那瞬间真的会心脏骤停,会浑身冷的刺骨。”
他抽噎声许久才缓过劲来,用他那双疲惫浑浊的眸子望着我,很深沉。
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他不再问我害怕不害怕的问题,也不会再祈求那没什么分量的拥抱。
为什么要在意我随口的话,为什么要在意关系不大的人说的话,太奇怪了。
又是一个难眠的晚上。
我,我不想要再怎么样描述他的痛苦,或许是我本身就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或许。
你不要再问我害不害怕的问题了,害怕我也不会走,不害怕就不害怕,我很想这么跟他说,但每次看到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我每每都如鲠在喉。
直到他哭得差点喘不上气需要吸氧,才能缓过来,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可他很执着偏要说偏要让我听到似的,我俯身凑近了听着他含糊的话语,我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在说“我害怕”,他在害怕,他在说他害怕。
他眼睛哭肿了还没消,他浑身都泛着点肿,明明他前一阵子还看起来很瘦很瘦,所以这浮肿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我知道。
我站直身子,轻轻地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在床沿坐了下来,手有些莫名的颤抖,覆在他浮肿的手上,最后连带着他的手都在发颤,我没松手,就这么牵着我垂眸看他,他有些浑浊的眼里闪着光,光闪着我。
谁也没说话,他说不了,我说不出。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他的状况终于缓和下来了,他说话还是带着点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又是那句“抱抱我……”
我给了他一个拥抱,没有犹豫,不是施舍,不是妥协,是什么我没想明白。
或许我本身就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我想。
我才不是。
朋友又一次问我情况,我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陷入了沉思一般。
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我忽然想到,问人,“你说抵触人的靠近,抵触人的同情是什么样的心理?”
朋友那边也沉默了,欲言又止,再开口理清了思路,反问,“自尊心?人都有自尊啊,不希望在别人面前轻易地展现脆弱不堪的一面,尤其是……尤其是对比较亲近的人。”
我没说话,试着理解,试着带入,好像通了一点。
朋友又说,“你去查一查不就好了,反正就这种类似的。”
那最脆弱时候的反应又是什么,又该用什么来解释,我没想明白。
我不想了。
那是他回来的第二十二个晚上,前一天的状态向好,他的反应也没平时那样痛苦。
甚至还吃了点东西,即使是没什么营养的。
但遵循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的医嘱,一旦他有什么饮食上的需求基本上都会满足。
下午他午睡醒来已经临近傍晚,夜幕降临,他依旧是低烧,整个人都透着点热气。
吃药的时候,他忽然向我说,“我想吃,冰淇淋。”
我忽地抬头望向人,没问原因,点了点头答应,“那我去拿。”
他轻飘飘地应了一声,目送我下楼。
我忘了问他想要什么口味的了,等我到楼下厨房冰箱时候才想起,我打开冰箱门,我平时不做饭不打扫卫生,这些他都另外请了人,冰箱里备着冰淇淋应该也是他让安排的。
香草的,草莓的,还有原味的,我随便拿了一份上楼。
香草的。
我匆匆忙忙跑回卧室,瞧着床上的人。
他睡着了。
我没想把人吵醒的,他睁着疲惫的眼看着我,眨了眨没有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很勉强但很真诚。
我坐到床边给人送上一小勺冰淇淋,我说,“发烧不能吃冰淇淋,最多吃一口。”
他望着我,点了点头。
当夜。
我依旧守着到很晚,他还是会痛会难受,他不说那些“是不是要走了”“死了就不疼了”的话了,他只是向我伸着颤抖的手,喃喃闷出声,“抱抱我……”
我站定没动,我动不了,然后,我醒了。
我做梦了。
之后的那几天我也经常做梦,做这样的梦。
那半个月。
按照意定监护合同,他会把一半的资产赠予我,剩下一半赠给了慈善机构。
他的一些物品我没有动,我不知道哪些是他想要带走的,所以只是简单收拾出了一些东西,装进一个木箱子里,带走了,连带着苦涩的空气。
我回顾这个别墅,应该算是遗赠。
不是遗赠,是遗嘱。
竟然是遗嘱,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写下的,遗嘱。
我收拾东西时候无意翻到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有两个人。
一个我,他叫林镜。
新的旧的各种回忆的碎片刺过我的心脏,发闷发胀,隐隐作痛。
不是说三个月吗,不到三个月,不到两个月……怎么能一个月都不到。
所以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什么东西我想我明白了。
只是。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太奇怪了,林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