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有光》火同呆

1、雪落掌心

　　第一回：雪落掌心

　　冬夜的城市總是安靜得過分。
　　林初見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整層樓只剩下清潔阿姨在拖地。玻璃窗外的街燈把地板映得亮亮的，像是一條通往未知的隧道。她整了整圍巾，將電腦、文件一一收進包裡，最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四十二分。

　　她推開大樓厚重的玻璃門，冷風夾著細雪撲面而來。今晚的雪比天氣預報說得還早，像是世界特意為她準備的一場洗禮。她沒有帶傘，只是將雙手縮進大衣口袋，試圖尋找一點屬於自己的溫度。

　　街道上人很少，偶爾有幾輛計程車呼嘯而過，輪胎壓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吱吱聲。林初見低頭走著，鞋跟在雪地裡印下一串串清晰的腳印。她的腳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時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停下腳步，掏出來一看，是蘇然發來的訊息——
　　「下雪了，妳還在公司嗎？」
　　「快回家，別感冒。」
　　還有一張照片，是蘇然在陽台上伸手接雪，手心裡躺著一瓣潔白。

　　林初見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回了句：「在路上了，等我發雪景給妳。」

　　她抬起頭，讓雪花落在臉頰上，冰涼的感覺讓她瞬間清醒。她打開手機相機，對著夜色裡街道的雪影按下快門。照片裡，城市像是被一層薄紗覆蓋，朦朧溫柔。她將這張照片發給蘇然，附上一句：「今夜的雪很安靜。」

　　走過轉角那家24小時便利店時，店員小瑜正在打哈欠。兩人曾因為深夜加班常在這裡碰面，漸漸熟稔起來。林初見推門進去，熱氣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林姐，又這麼晚啊？」小瑜笑著打招呼。

　　「嗯，公司有點事拖到現在。」她走到熱飲櫃台前，挑了一杯牛奶。

　　「外面雪大嗎？」

　　「還好，剛開始下，應該不會積太厚。」林初見付了錢，接過熱飲，兩手握著紙杯，感受那點來自便利店的溫暖。

　　離開便利店時，雪下得更大了些。她站在門口，把牛奶喝了兩口，才繼續上路。夜色深沉，街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過熟悉的公交站，那裡有一張長椅，此刻覆著薄薄的雪。林初見停下腳步，記憶像被雪花驚擾的水面，開始泛起漣漪。

　　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大學剛放寒假，沈時安約她去看雪。那一天，他們在校園裡追逐打鬧，沈時安用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遞到她面前：「你看，這是今晚第一片雪。」

　　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滴水。她有些失落地嘆息：「好像什麼都抓不住。」

　　「傻瓜，雪本來就會化的啊。」沈時安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指，「但你記住這個瞬間就好了。」

　　那時的林初見，只覺得他笑起來特別溫暖。她以為那個冬天會很長很長，長到可以一直喜歡下去。

　　現實卻總是比人想像的要殘酷。大四那年，沈時安家裡臨時變故，被迫出國。兩人一場突如其來的分離，像是被大雪隔絕了世界。她沒有哭鬧，只是將所有情緒壓進心底，像把感性折進袖口。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慢。剛開始的時候，她每天都等著沈時安的訊息。可是時差越來越大，彼此的話題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天氣和「你還好嗎」。她沒說出口的話越積越多，終於有一天，連那麼一句簡單的問候都不再發出。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工作、生活、朋友聚會，每一天都被排得滿滿的。她成為部門裡最能扛事的那個人，所有人都說她堅強，卻沒有人知道她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依然會夢見那個雪夜，夢見一雙溫暖的手覆在自己的掌心。

　　雪花越下越大，路燈下的世界像是被一層薄紗覆蓋。林初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攤開掌心。雪花落下，瞬間化為水珠。她輕輕握拳，彷彿能抓住一點什麼。記憶裡的沈時安，帶著光，輕輕一笑——那是她青春裡最溫柔的片段，也是最疼的地方。

　　她走到一棟公寓樓下，那是她已經住了三年的地方。一樓的燈還亮著，是老鄰居在等兒子回家。林初見和她點了點頭，被對方招呼著：「外頭冷吧？趕緊上樓去，別凍著了！」

　　「謝謝阿姨，您也早點休息。」林初見笑著回應，進了電梯。

　　公寓裡很安靜。她推開房門，打開暖氣，脫下大衣和鞋，將包放在玄關。她在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花茶，坐在沙發上，感受家的寂靜。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工作群的訊息。她翻了一眼，是主管交代週一的會議事項。她簡單回覆了兩句，便將手機調成靜音。

　　她把雙腿縮進毯子裡，捧著茶杯，眼神落在窗外。雪還在下，窗玻璃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用手指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夜晚，適合思念，也適合與自己和解。

　　她翻開桌上的筆記本，想記下今天的心情。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好幾分鐘，終於只寫下兩行字：

　　「雪落掌心，卻化為冷。
　　幸好還有熱茶和明天。」

　　她闔上筆記本，靠在沙發裡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大學時期的碎片——圖書館的長桌、校園的林蔭道、沈時安的背影。她記得那次下暴雪，學校封了路，大家都在宿舍裡打牌、看電影，只有她一個人跑到操場上，看著雪一層層覆蓋跑道和看台。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她：「林初見！」

　　她回頭，是沈時安。男孩裹著藍色羽絨服，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他跑過來，遞給她一杯熱可可。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每次心情不好都會來這裡。」沈時安笑了笑，「我猜你今晚肯定又悶得慌。」

　　她沒說話，只是接過熱可可，輕輕吹著熱氣。「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我覺得你挺可愛的。」沈時安說，「誰都有屬於自己的角落嘛。」

　　那時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一場雪、幾個朋友、一個沈時安。現在，她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把所有情緒都埋進城市的每一個夜晚。

　　她睜開眼，回到現實。茶已經涼了，雪仍未停。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立刻湧進來。她深吸一口氣，讓冷冽的空氣灌進胸腔。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很多時候，所有的疼痛都只能靠自己消化。

　　手機又亮了，是大學同學群的訊息：「週六聚會，大家都來嗎？沈時安也會出席哦！」

　　她盯著那句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以為時間是最好的麻藥，能讓所有神經壞死。可某些名字，始終有讓人疼痛的能力。

　　她沒有馬上回覆，將手機丟到一邊。夜深了，雪還在下。她知道今晚又會失眠。

　　她走進浴室，熱水沖在身上，蒸氣瀰漫整個空間。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她用毛巾擦乾頭髮，換上睡衣，鑽進溫暖的被窩。

　　熄燈前，她接到蘇然的電話。對方語氣輕快：「還沒睡嗎？」

　　「快了。」

　　「週末聚會你去不去？聽說沈時安也會回來。」

　　林初見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還沒想好。」

　　「放心吧，有我陪你，不會讓你尷尬的。」蘇然笑，「到時候我們一起坐在角落八卦。」

　　林初見忍不住笑了：「那我考慮一下。」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謝謝你，然然。晚安。」

　　掛了電話，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回憶像雪一樣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她曾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原來有些事，真的不會因為時間而淡去。

　　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乾脆起身打開窗簾，看著窗外的雪靜靜地飄落。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那一夜，她終於在雪落聲裡睡去。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有光、有雪、有沈時安的冬天。

　　清晨醒來，雪停了。林初見推開窗，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她對著鏡子微笑，告訴自己：「今天，也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