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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季兰衣 ...

  •   季兰衣恍惚睁眼,他又梦到被不知春杀死的那一刻了。他甚至都看不清顾云陌的脸,淡漠、不仅人情,哪怕他已与他共度过四百年。每次想到这,季兰衣心里总是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死后六百年,他拜入渡云宗,意图打发无聊的漫长光阴。

      不过说来奇怪,顾云陌三百年都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所有提起顾云陌的人总是叹息,或许也是他刻意回避关于顾云陌的一切,总之,这个人除了梦中常常出现,倒像是彻底消失在季兰衣的记忆中了。

      “季玹!你还没有觉醒你的境吗?”渡云宗的左蘅长老再一次怒气冲冲地质问。
      季兰衣心里有些好笑,心说,老东西,当年见到我还不是一口一个仙君的谄媚模样。季兰衣无奈啊,哪怕换了个身份重活,境还是没变。总不能在所有人面前使出魔君季长思的境吧?
      季兰衣敲敲手指头,懒洋洋道:“无所谓呗。”
      左蘅怒气冲天,他几乎戳着季兰衣的鼻子吼道:“渡云宗这一代弟子中,属你最为差劲!”他转向一旁白衣不染、面如寒风的川柒迟说:“川忘,你和季玹玩得最好,开导开导这个灵痴!”
      正心观的所有弟子都低低笑了起来。
      川忘点了点头。
      季兰衣真的很想笑,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喜好冰山仙君这口。他弯了弯桃花眼,摩挲着玉扳戒,不说话。
      左蘅狠狠地甩了甩衣袖,冷着脸将剩下的课业讲完,随即拂袖而去。
      左蘅一走,正心观便开始闹哄哄起来。
      “季兰衣,你活了几岁了?还是如此的……蠢钝。”来人恶劣地嘲笑着。
      季兰衣也不恼,才几百岁的小屁孩,便道:“池将暮,少时家中长辈一定告诉过你,不要随意嗤笑他人,当心万劫不复。”说完最后一个字,池玉觉着季兰衣的眼神寒冰冰的,不由得打了个战栗,略有些虚心说:“你又瞎说了。”
      今日的课业已结束了,那些学生又闹哄了一会儿走了。
      季兰衣慢腾腾移到川柒迟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川柒迟读完书,释卷,看向季兰衣问:“怎么了?”
      季兰衣摇摇头:“没。”
      季兰衣有些感慨,这川忘和顾松还是有些不同的,川忘更温柔些,但是顾松冷冰冰的。不过,他常常觉着,川忘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川忘起身,拉起季兰衣:“回去休息吧。”
      夜半时,季兰衣又被自己的梦吵醒了。
      渡云山下起了雨。雨声淅沥,敲在窗棂上似的季兰衣心里有些厌烦。他撑起身,缓缓踱到窗边,观着兰花慢悠悠地落在他的窗前。
      他仿佛间觉得十分眼熟,一转身,对上记忆里一千年前的顾云陌。
      那时,他在不羁山闲得烦闷,去了苍穹学宫,捻着一朵花,笑吟吟地坐在顾云陌房间的窗口。
      眉眼分明,冷若寒霜,顾云陌单是往那一坐,就有种千年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是何人?”顾云陌冷冷道。
      “我是你师兄。住在不羁山的那位。”季长思一袭青衣,擦着剑光而过,稳稳落到地上,对着顾云陌笑道:“你的境是什么?我听闻天武州出了个天才,特来拜会一下。”
      顾云陌淡淡地说:“我不知晓,烦请离开。”
      季长思幽幽叹了口气,“无聊。”旋身离去,留给顾云陌一个背影。
      他轻车熟路地翻到酒窖中去了,取了两坛今朝醉,在屋檐上喝得醉醺醺的,忽闻一人道:“小仙君。”
      季长思往下一望,有些意外:“储玄山?”
      储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掌座请你过去。”
      季长思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跃下屋檐,随着储泽走至苍穹殿。
      逍遥仙族的组长顾谦正在入定。
      季长思的声音远远传来,“顾衔青,好久不见。我刚来你就知道了?”
      顾谦觉得头疼,“你这个小子唉……”
      “找我干嘛?”季长思就这么随随便便往那案几上一坐,储玄山在一旁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顾谦有些讨好地说:“长思,授课一事可有考虑好?”
      季长思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戒,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老头,我要觉得这儿无聊了我还是会回不羁山的。”
      顾谦无奈道:“是。随你。”
      翌日,苍穹学宫的弟子坐定后,就见一人青衣拂袖,如春风入画,长发如瀑,五官为清俊仙骨之相,眼角一颗泪痣,及耳上挂着的琉璃坠,媲美画中一抹青釉。
      那人走过时,微微低头,与顾云陌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顾谦走在季长思之后,见季长思随随意意地坐下来后,方说:“这位是你们的师兄,季长思。从今往后,让他教你们灵咒。”
      “是,掌座。”
      待顾谦一走,那些学生在下方嘟囔着。
      “那个神秘莫测的师兄?修为如何啊?”
      季长思轻扣桌案,说:“缚灵咒学过吗?”他随手丢出个灵蝶,那灵蝶挥着翅膀转转悠悠地停在顾云陌面前,顾云陌抬头看了一眼季长思,掌心一覆,那灵蝶便消散了。
      季长思一愣,扶了扶额:“缚灵咒,不是把它杀死。”
      他手指一勾,消散的灵蝶重新成了形,跌跌撞撞地转回季长思身边。季长思一个响指,那灵蝶便挣脱不得地停留在他指尖。
      季长思道:“将境拓宽在灵体附近,仙力流转,一瞬间将其缚住,自己悟吧。”
      说罢便起了身,迈了几步就消失了。
      季兰衣再次勾了勾自己的指尖,当年的境已经被他剥去了,再也无法用了。每每想起此事,觉得心疼,因为顾云陌,亲手剥去了自己的境,那境或许就被扔到千灯集市上卖了。他真是恨极了顾云陌。
      “兰衣,你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季兰衣抬眉,见川忘拎着两坛酒走来。
      其实不用喝,他早已醉了,醉在一场梦里整整一千百年,至今没有醒。
      川忘道:“酒仙酿的新酒,名为一梦安,尝尝?”
      季兰衣接过,一饮而尽,如果喝了这杯酒,前尘往事能安,那最好不过了。就是怕忘不了,也不敢忘。
      川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季兰衣一觉醒来,对上左蘅那双怒眼:“季玹!耽误课业!有辱我凌霄仙族之风范!给我去思悔崖面壁去!”
      季兰衣伸了个懒腰:“是是是,学生这就去。”
      他晃到思悔崖,慢吞吞地变了把椅子坐。
      也许是老了吧,总是回忆起一些少年事,顾松,你这时候不知风光地在何处吃尽马屁了吧。思绪扯远,他联想到如果顾松真的闻了马屁,如果他找到了顾松把他按在马后闻屁……他不禁开怀大笑,笑得几乎都要跌下躺椅,笑到没了声音,心里就有些怅惘。
      这时候川忘又来了。
      季兰衣撇了眼,又扭头去,见川忘一直没动静,转过头骂道:“川忘,昨晚是你带我喝酒的!今天就我一个人思过?”
      川忘正等着他转过来,像是早有预料,他笑道:“兰衣,我看你平时常说你喝酒,没想到酒量却……”
      季兰衣愤愤道:“你懂什么,我本人小酌怡情。不解风雅,迂腐!和顾……”
      季兰衣住了嘴。他缓缓将头别过去。
      川忘神色晦明,问道:“兰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季兰衣沉默了半晌:“我见你时,老是想起一个人。逍遥仙族的族长,顾云陌。”他自顾自地说,未见川忘的错愕、不可置信,以及眼中那些隐晦、复杂的情绪。
      “你说他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我不想看见他比我好。”
      “他死了。”川忘哑着声说。侧卧着的人有一瞬间地僵硬,“死了?”
      “是,他死了。”
      “这么早就死了?”
      “不早,四百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
      季兰衣觉得心里堵得慌,“怎么死的?”
      未等川忘答复,季兰衣又说:“死了也挺好,可是你怎么死了?你怎么好意思去死啊?我还没有报仇呢……”他恶狠狠地说道:“我真应该为你凭吊一杯酒,以表心中快意!”
      季兰衣想到这儿,起身拽着川忘向行酒寨走去,“川忘,你陪我去喝一杯?”
      这一下却没拽动,季兰衣看了一眼川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川忘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有些事要做,你先走吧。”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不着声色地挣开季兰衣的手,默默离开。
      川忘走至后山,挥了挥衣袖,出现了一抔黄土,土上有碑,写着季长思三个字,后面似乎还刻了什么,却又被胡乱划去了。
      “我于今日才确定,你就是季长思。”
      “你一定很不想见我。”
      川忘喃喃道,川忘的皮囊之下,是顾松的灵魂。顾松死后,重生成了川忘,在凌霄仙族的四百年后,与季长思重逢。
      他多么庆幸啊,他还没死。
      他又多么难受啊,他盼着他死。
      “季兰衣,你要不要和我去千灯集市上逛一逛?”
      季兰衣正打着盹,眼睛微睁,对上一张眉眼温和的脸。
      “是你啊,静安?”宋锡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点点头。季兰衣想了想,看向川忘:“阿忘,你去不去啊?”
      川忘今日很怪,冷冰冰的,只是答:“不去。”
      季兰衣慢悠悠蹭过去,将下巴搁在川忘正在写字的手上,满眼笑意地看着他:“真不去?”
      川忘一愣,最终还是同意了。
      凌霄仙族每月休沐时,会有很多的仙者前往凡间。
      簇云山两侧云直泄而下,云海铺满天空,星河散漫,相思藤盛开在天际,琼楼玉宇,掩映在云海之间,云下流淌着且行河,水纹荡漾,常有飞鱼跃出。
      宋锡摇了一只云舟,三人乘舟慢慢地向千灯集市涌去。
      季兰衣拨弄着水中的并蒂莲,当微风吹起青丝时,他又陷回记忆之中。
      那时苍穹学宫的弟子乘云舟前往江南岸,好像也是经过且行河的,当时季长思有些闷闷不乐,本想着可以顺道去千灯集市,没想到江南岸魔族太过昌盛,事态紧急,顾衔青租了几艘画舫。虽说画舫在云中穿行,还能碰到相思藤,但季长思总觉得没有乘云舟有意境的多。
      他站在画舫前头,顾云陌缓缓走来,作揖道:“师兄。”
      当时季长思就转回去看他,正好一颗流萤划过天空,在顾云陌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季长思道:“顾云陌,你觉得自己能活多久?”
      顾云陌回答道:“也许几百年过后便散了。”
      季长思难得没有揶揄他:“长着呢,你天资高,说不定几百年后就到大乘期了,在之后飞升。”
      “可是很多年没有人飞升过了。我并不觉得我是特殊的那个。”
      季长思心中涌上一股难言之情,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的一生漫长而无聊,见事态变迁,诸般不顺,但无法弃之不顾,一走了之。
      他从袖中掏出玲珑棋盘,摆开棋盒,移了颗棋子过去,对顾云陌笑道:“陪你师兄下一盘。”
      顾云陌无言,两人对坐,下了很久的棋,未辨输赢,直至魔族气焰自江南岸涌上画舫时,季长思神色一变,甩出棋盘,挡在众人身前。
      魔族驻扎此地的将领名为赤。
      赤恶狠狠地发令道:“仙族入侵!尔等随我杀敌。”
      那一次火光漫天,烧红了半边天色,烧毁了画舫数艘,烧尽了江南岸。
      “随春生。”季长思默念,展开境,魔军入了绿意之间,一时错愕,季长思急唤本命剑沧浪,杀穿魔军,如入无人地。
      战火息,季长思的琉璃坠不知甩到哪儿了,眼角一抹猩红,众学生都是气喘吁吁,季长思往日随随便便,那一日却冷漠道:“往日诸君不认真学,便是要在战场上丢了命吗?!”
      季长思环顾四周,心中一滞:“顾松呢?”
      “顾松!”季兰衣猛地惊醒,大汗淋漓,川忘和宋锡望来。
      宋锡问:“你刚刚在喊谁?做噩梦了?”
      季兰衣摇摇头,扶额叹气。许是年已久远,大多是都记不清了,模糊着,但死后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刻画数遍,入木七分。
      川忘压下眼中的波澜,撇开话题说:“要到了。”
      数万盏长明灯亮在夜空,摇曳灯光中,连呼吸都是旖旎的。
      季兰衣翻下云舟,登上陆地。
      千灯集市,各族交易场所,每座灯笼坊之间,流水潺潺,成为阻隔,想去何处,找到对应之坊,为防止族群冲突,相隔两坊之间,有一位“提灯”把守。
      这是季兰衣第一次来千灯集市。
      上一次他还是季长思,和顾云陌一起。也算是故地重游吧。他酸涩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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