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13、为他好 里奥。

　　再次站在海洋公园门口已经是五天后了。

　　医院的结果还没完全出来，江舟这几天一心扑在工作上。

　　白鲸的画稿顺利过稿，接下来就该画海狮了。

　　她和陈最这几天的联系不多，也不知道他今天会在馆里吗。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办公区的门口。

　　说明来意之后，门口的人就放她进去了。

　　陈最的办公室在三楼，门没关严实，留着一条缝，里面的人开着电脑，在放新闻。

　　新闻里说到明日有一场极容易被观测到的流星雨时，她听到里面的人说话。

　　“哎！明天有流星雨！”

　　“是啊！明天的小兔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

　　“哎李驰，你明天不是要休假吗？你去吗？”

　　“我？我不知道，不过……陈最哥应该对这些感兴趣，我晚点问问他。”

　　对话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正打算抬手敲门，就碰见李驰开门出来。

　　见到江舟，他也愣了一下。

　　“江老师？你怎么来了？最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最近工作有点忙。”江舟笑了笑，目光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陈最不在吗？我来找他说点工作上的事。”

　　“陈最哥他……”李驰嘶了一声，苦着脸说“他不在这里，他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里奥的事。这样吧江老师，我带你去找他，你来了他心情说不定就会变好啦！”

　　“啊？我……那个……”

　　“走吧江老师。”他转身关上门，朝江舟眨了眨眼，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玩笑。

　　“对了江老师，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明天？”江舟想到刚才新闻里说的流星雨，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没有。”

　　“那太好啦！”李驰说“听新闻里说明天有流星雨，江老师想去看吗？”

　　“……好啊。”

　　“那行！我待会儿空了跟陈最哥说一声！明天我们一起去！”

　　在海狮馆里绕了一大圈才走到他说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带江舟进去，而是给她指了个方向就走了。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咸腥味就越重。

　　还没走到目的地，面前就钻出来一个人影，江舟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我没……”抬起头，看清那个人的脸，剩下的半句话被堵在喉中。

　　“……舟舟？”陈最的眼睛布满血丝，神态疲倦，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就连头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她身后“你怎么来了？”

　　江舟站稳步子，微微蹙眉“我原本是来找你谈工作的，可我听李驰说你心情不好。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笑“只是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

　　“是里奥吗？它怎么了？你还没带我见过它，我能去看看它吗？”

　　“它最近情绪不太好，我怕它应激，我带你去外面看它吧。”

　　陈最领着江舟走到一面玻璃前。

　　里面的水池里只有一只海狮，它趴在岸上，似乎累得快要睡着了，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

　　察觉到有人过来，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在看见陈最后，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又立马低下头去。

　　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别的反应，只是趴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个眼神让江舟心里一酸。

　　“它怎么了？”江舟问。

　　陈最站在玻璃前，表情同样不好过。

　　“它生我的气了，我让它伤心了。”

　　“为什么？”

　　“因为训练。”陈最说“这几天我在教它躲避渔网，它很聪明，一学就会。可是一旦有人出现它就会上前靠近，连鱼也不捕了，就知道跟着饲养员讨吃的。”

　　江舟笑道“它确实挺聪明，知道讨吃的比自己捕更容易。”

　　陈最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总是这样，对人没有任何防备，可越是这样它就越达不到放归标准，我不想它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看着岸上那个小家伙，看着这个被玻璃围起来的一方天地，江舟表示十分赞同。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但是对里奥来说，要让它减少对人类的依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吓唬它。”

　　“吓唬它？怎么吓唬它？”

　　“在它靠近的时候驱赶它，拿长杆拍打水面，逼它不要靠近。”

　　等了许久，里奥也不见玻璃外的人有任何的举动，它哀怨地看了陈最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陈最的双肩微微下沉，隔着玻璃，眼底渗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它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我一过来，它就立马扑上来，整个身子都往我身上蹭，赶都赶不走。”

　　玻璃透过来的水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十分柔和，也将他泛红的眼眶照得一清二楚。

　　江舟搭上他的手臂，轻声安慰“没事的。你是为了它好，以后它会明白的。”

　　他转过头看着江舟，卷翘的睫毛扑闪，像一对翅膀“真的吗？”

　　江舟一脸诚恳地点头“真的！”

　　“其实，我还挺舍不得的。”他的眼眸又沉了下去“推开它的时候，比它不亲近我还要难受。”

　　对于这一点，江舟深有同感。

　　当初她推开陈最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舍、这样心痛。

　　可他们都是为了对方好。她为了陈最，陈最为了里奥。

　　陈最转过身，顺势靠在墙上，在安静的走廊和江舟谈起以前的事。

　　“舟舟，其实里奥不是我放归的第一只动物。我第一次参与救助的是一只海龟，它被渔网缠绕，救下来的时候渔网已经和肉长在了一起。我们养了它大半年，恢复得还算不错。”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带到一片干净的海域，看着它游得越来越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它，我不知道它现在还活着吗，那个时候我比现在更舍不得。”

　　“那半年来都是我在照顾它，突然有一天它要离开了，我再也收不到它的消息，再也见不到它，说不难过都是假的。”

　　“不过后来我接手的动物多了，渐渐也开始明白，再也见不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知道离开的时候它是好好的，以后的消息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陈最看向江舟，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许多“舟舟，以前在澳洲我经常参与野外救助，见到最多的就是生命消逝，那个时候我会因为没救下来一条命而难受，可我的老师告诉我，生离死别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以至于江舟的心脏狠狠一抽，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底盘踞。

　　“你……”她嘴唇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陈最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翻过话题“只是突然想到这里，顺口提一句。”

　　可江舟却没那么容易糊弄。

　　她皱着脸，追问“你有事瞒着我？”

　　“真的没有。只是看见里奥这样，我也觉得心情不好，总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红红的眼睛弯起来，看起来让人心疼。

　　他轻轻揉了揉江舟的头“别多想了。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其他海狮。”

　　——

　　从海洋公园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

　　陈最送她到门口，摸出手机替她打车。

　　“今天不送我回去了？”江舟笑道。

　　“今晚要加班，里奥的事还等着我去处理。”他也跟着笑了，伸出手将她圈在怀里，小心地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自己回去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江舟走到车旁，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棵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恍惚想起小兔山上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蹲在楼道里等她哭完的小男孩。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

　　“陈最！”

　　“嗯？”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听说……听说明天能看到流星雨，我们一起回小兔山吧？”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得无比柔和。

　　他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视镜里的陈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夕阳里。

　　电台放着不知名的歌，江舟轻轻舒出一口气，嘴里不自觉地哼起那段陈最唱过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