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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漕运账目亏空案(六)探视   雪又开 ...

  •   雪又开始下了,比昨夜更急些,细碎的雪沫裹着寒意,粘在刘珩的发梢眉尖,不一会便凝了一层白。

      他看了看牌匾上那“阴府”两字,随后便快步走入。

      炭盆中素帛已化为灰烬,姜蘅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抬眼看向对面的刘珩。

      “刘公子怎有空来我这?”姜蘅面色苍白,说话时也有气无力。

      “姜太医重病,刘某自是要来看望的。毕竟……”他稍作停顿,“你我二人交谊匪浅。”

      “是吗?”姜蘅盯着他,“本官何时与刘公子关系如此密切了?”

      刘珩未立即答话,而是拿出一个锦盒,置于案上,推到姜蘅面前。“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要兜圈子了。”

      姜蘅未看向那锦盒,而是看着刘珩说:“也好,直说便是。”

      刘珩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符,“陛下送来的。”

      姜蘅未回,轻咳了几声。

      刘珩又说道:“陛下说,汴渠沉冤,该见天了。”

      姜蘅抬眼,目光转向那铜符,然后将锦盒推回,“此物既已到了陛下手中,便是陛下的刀。如何用,何时用,该由陛下定夺。”

      刘珩未动,“陛下将此物交予我时,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交予该用之人,”刘珩直视着姜蘅,“陛下说,此物给你,比留在宫中更有用。”

      姜蘅未答,沉默了片刻。

      陛下知不知道此物是她所送,姜蘅不清楚。她只知道陛下已将选择权交给她手上,用这枚铜符掀开漕运案,但怎么掀开,掀开后结果会如何?皆由她掌控。这是陛下对她信任,更是试探。

      “王正卿已死,赵询已疯,仅凭这枚符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所以要让它活起来,”刘珩指尖轻点铜符,“铜符重现,窦氏必定会疑王正卿之死有诈。他们定会清查所有经手之人,包括……半疯的赵询。”

      “所以刘公子想如何做?”

      “我们要做的,”刘珩顿了顿,“便是让窦氏以为赵询已清,逼着他们灭口。”刘珩答道。

      “在廷尉府眼皮子底下灭口,如此,窦氏便又多条罪证——谋杀人证。”刘珩补充道。

      姜蘅微微颔首,脸上满是赞许。这些都是方才她与阿箬商议之策,刘珩却能一语道破。看来,这刘珩绝非等闲之辈。

      “可,仅仅凭此可不够。谋杀罪证,窦氏大可推给底下人。若是如此,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此,便需要更大的饵。”姜蘅补充道,“刘公子,有吗?”

      “这……”刘珩迟疑了片刻。

      “既如此,那本官便送你一个。”姜蘅拿出一素帛“两日后,会有一批药材经漕运,从江南送来南阳。押送官是窦承心腹。但实际货主是窦昌,他私下购置了一批弓弩,混在药材里。”

      刘珩接过素帛,“私运军械等同谋反,你是想用此事钉死窦承。”

      “窦承死了,便是斩窦氏一臂。但陛下要的不止于此。”

      刘珩抬眼,“陛下要窦氏内乱。”

      姜蘅点头,“窦昌与窦承早就生了龃龉,若窦承因私运军械入狱,为了自保他必定会死咬窦昌。而窦昌为了脱罪,只能断臂求生,不得不找出更多罪证,甚至……牺牲窦承。”

      刘珩明白了,这并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为了在窦氏内部埋下猜疑的种子,让他们撕咬,一旦窦氏开始分裂。陛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逐个击破。到那时,灭了窦氏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计甚妙,但风险极大。若窦氏察觉,反咬你一口,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我吗?”姜蘅问道,“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同一条船上?”

      “是在一条船上,但……”他顿了顿,“毕竟我是皇室子弟,姜太医出身不显,若事情败露窦昌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皇室子弟?”姜蘅冷笑,“刘公子怕是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你的确有才干。但你以为常山王为了你得罪窦氏吗?还是说,陛下会为了你与窦氏撕破脸。”

      刘珩不语。

      “刘公子,你对他们有情,可他们又何曾看重过你?”

      刘珩目光一沉,“姜太医此言,是要与我剖白利害了?”

      “不,是提醒。”

      刘珩攥紧手,指尖渐渐泛白,“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

      “退路?”姜蘅看向窗外飞扬的雪,“在这南阳城中,何处不是悬崖?”

      刘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雪大了。”

      “刘公子,你需明白,今日之后,无论成败,窦氏都会知晓是你我联手。船若沉,死的可不止是一个太医。”

      刘珩回头,看向姜蘅,眼中满是复杂。

      此刻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他与姜蘅说不上多熟,虽然他救过她两次,但那不过是为了接近她的计策罢了,况且,姜蘅早已看穿。

      可,她又为何要提醒他,他不过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罢了。虽身有皇室血脉,但又有谁真正把他当做皇室子弟呢?这些年,他明面为常山王做事,暗地则为皇帝行事,也挣得了几分地位。

      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皇室宗亲眼里,他不过是个杂种。兴许连中常侍郑稷都比不过,毕竟他才是皇帝真正信任之人。

      “多谢!”他躬手,看着姜蘅说道。

      听此,姜蘅先是一惊,然后回道:“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对姜蘅来说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刘珩来说这是少有的善意。

      这些年,真正对他上心的也是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邓昭了。他见惯了这南阳城中的客套疏离,还有明里暗里的算计。姜蘅方才不经意间的相助,对她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刘珩来说,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点炭火,虽不灼人,但能带来暖意。

      刘珩收回手,“这举手之劳,便让在下的船多了几分不沉的把握。”他顿了顿,“只是不解,既然当初姜太医早已看出刘某的接近是别有用心,那为何不点破?”

      姜蘅将大氅拢得更紧些,“我看的是计策,并非人心。”

      “可初见时,姜太医可是对在下说,银针无眼,却辨人心。”

      “人心?”姜蘅笑了起来,“难不成刘公子……”

      未等姜蘅说完,刘珩便问道:“为何信我?”

      “为何不信?一个能把百姓生死放在眼里的人,也坏不到哪里去?”

      “姜太医高看我了。”刘珩摆了摆手。

      “刘公子自认是杂种,可人并非生便有高低贵贱之分。”

      刘珩闻言一怔,然后苦笑道:“姜太医此言……未免天真了些。在这南阳城,门第家世,何时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规矩是人定的,”她顿了顿,“既是人定的,便能破。”

      刘珩未答。

      姜蘅又补充道:“这高低贵贱本就不在人言,而在人心。”

      刘珩笑了笑,自嘲道:“在如今的局面下,能活下便已是万幸。又何谈什么高低贵贱呢?”

      “可,这盘棋局之中,人人皆棋子,你便是想躲也躲不了。”姜蘅看向他,“不知刘公子,是想做那棋盘中的任人把控的棋子,还是掌控全局的执棋人?”

      “姜太医说笑了,以刘某的本事,能做个过河卒子便已是万幸。又何谈执棋人呢?”

      姜蘅未答,她知道刘珩有野心,只是不愿显露出来。说再多也是无用。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阿箬推门而进。

      见状,刘珩便起身要走,“姜太医好生休养,刘某不便打扰了。”

      等刘珩出了院门,阿箬才开口,“兄长,窦昌得知铜符重现震怒,现下已派了人洛城刺杀赵询。”

      “鱼儿上钩了。”姜蘅嘴角微微上扬,“含章兄那边查得如何了?”

      阿箬把炭盆添满炭,然后抬眼,“只知漕粮的去向,但不知经了哪些人的手,这窦氏做事也过于谨慎了。”

      “够了。”姜蘅咳嗽了几声,“陛下本就只想借漕运案敲打窦氏,除几个窦氏走狗,真撕破脸陛下未必招架得住。”

      “那太后那边……”

      “找人去济世堂递个信,就说陛下已查到济世堂了,要太后早做准备。”

      “是。”阿箬答道。

      雪下得越发紧了,漫天飞雪,打得窗纸簌簌作响。

      马车碾过积雪,车轮滚着碎雪缓缓向前滚动。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钻进来的雪粒扑在刘珩脸上。

      南阳城风云涌动,洛城也不太平。

      洛城西郊,一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痕,转眼又被落下的雪粒覆上薄薄一层。

      寒风吹起,车帘被掀开一角,车厢里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被绑着。

      马车走后不久,便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只见一队人马在驿站前停下,全都身着黑衣,腰间配长剑。

      “搜!”为首着叫喊着。

      不一会,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男子被拖出。为首着拔出长剑,一剑刺入那人肺腑。一瞬间,鲜血涌出,染满了雪地。

      为首者收回长剑,对着身旁人吩咐道:“收拾干净!”

      随即,那男子便被拖走,在雪地留下一道血痕,被风卷起的雪沫裹着。

      雪下得越发紧了,雪片成团似的砸落,转眼就将那血痕掩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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