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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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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路贤掀开医帐帘幕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赵齐容的面容。
从清晨起便紧随妻子的赵齐容,自然注意到路贤眉宇间的倦色。此刻既有专人照料伤员,他眼中便再容不下他物。未发一语,见人出来的瞬间便大步上前将爱妻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下径自返回营帐。
陈路贤亦不挣扎也不羞赧,只是将脸埋进丈夫坚实的胸膛。
他确实累了。从前在医院值班时,比这更艰苦的连轴转也不是没有过。但或许如今不同——或许因为腹中怀着孩子。无论如何,小家伙也需要休息……
赵齐容步伐稳健地抱着妻子走进士兵们搭好的帐篷。其实连日来他们都宿在这样的营帐中,但今日帐内氛围却格外不同。
或许因所有问题都已解决——五名刺客正由秦慕文与袁绍昶审讯,混乱局面在袁绍祺指挥下渐趋有序,伤员们也转危为安。
是时候继续清晨被打断的对话了。
赵齐容小心翼翼将妻子放在床榻上,正欲转身去取春公公半小时前送来的膳食。见路贤苍白倦容,他心尖泛起细密疼痛——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该饿成什么样了?
可未等赵齐容迈步,一只纤白的手便拽住他衣袖。
陈路贤从背后紧紧环住丈夫腰身,不容他离开半步。脸颊贴着那人宽阔背脊,自听到那句质问起——五小时前赵齐容那句“阿玉哥哥是你吗”,他的心就再未平静过。
那段记忆……那日他抱着小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哭着求着——任凭如何哀求,挚友都再无回应……
那日的每一帧画面都深深刻在陈路贤脑海。而此刻,他牵念半生之人就站在眼前——还是他的夫君。
陈路贤有千言万语想对赵齐容诉说,但方才情形容不得他分心。无论内心如何翻涌,医者天职与十条人命都迫使他暂压痛楚回忆,先救人命。
可当一切终告段落时,他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紧紧抱着赵齐容,绝色面容沾满未觉之泪。
不知抱了多久,也不知时间流逝几许。但对赵齐容而言,自背后传来妻子泪水的温热那刻,时间便已静止。
他又让妻子落泪了……
“……对不起……没能护住你……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陈路贤不知用了多久才挤出这句哽咽的忏悔。
错在胆敢拥有珍宝。
错在妄想做个普通孩子。
错在贪恋与你相伴却无力守护。
错在弱小无能……错在留不住你……
都是我的错……
虽未言明,但陈路贤破碎的声线与神情已将一切传达给赵齐容。
始终沉默的赵齐容终于再难抑制。他挣开拥抱转身捧起妻子的脸——那张绝色容颜此刻泪痕交错,眼尾哭得绯红。
“别哭……是我的错。丢下你独自在那里……一定很辛苦吧?往后夫君护着你。”赵齐容轻声道,忽然绽开明亮笑颜,恍如当年。即便自己脸上也挂着泪,却仍如往昔般本能地去擦路贤的泪水。对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最悔莫过于让眼前人落泪……
此刻他终于明白八年来梦中那份哀恸从何而来。
见赵齐容如此,那日记忆在陈路贤脑中越发清晰。这人从来如此——藏起自己的痛,只为不让他难过。
陈路贤永生难忘。眼前之人正是用最后一丝气力为他拭泪的那个少年……
赵齐容将妻子重新揽入怀中,用尽全身温暖拥抱他。常年握剑生茧的手掌,此刻以最轻柔的力道抚过路贤脊背。
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止住泪水,开始梳理前因后果。
“先用膳吧。折腾整日,孩子也该饿了。”赵齐容总算取来食盒。
饭菜早已凉透,但谁都没要求重做。毕竟此行是为赈灾,多少灾民濒临饿死——他们岂能铺张?
“嗯。你也吃。”陈路贤瞥了眼餐食,又低头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角微扬。
“今日这般混乱,身子可有不适?”赵齐容边盛汤边问。
“无妨,只是有些乏。”陈路贤接过汤碗轻笑,“从前值夜班时比这辛苦多了。许是怀着孩子容易倦怠。”
“嗯……记得张爷爷曾教过我这些。”赵齐容模糊想起曾陪老人去取慢性病药,等候时听过医院故事,回家后还补过课。
“记得这般清楚?我以为你只有朦胧梦境。究竟怎么回事?”陈路贤好奇道。
“八年来我伴着这些梦长大……但今晨你为救王叔开枪时,所有记忆突然复苏。连你曾说'叫你小白吧,浑身雪白像只兔子'都记得。”赵齐容莞尔。
陈路贤顿时耳根通红。
那时他才多大……小孩子起这种绰号有什么奇怪!
“咳……所以最终我们都穿越重逢了?但究竟如何发生的?你提到的预言可有线索?”他强作镇定转移话题,颊边红晕未消。
“……我也不甚清楚。去往未来时,我未附身他人,也没有那个世界的记忆,只是睁眼便在孤儿院。许是年纪尚小,无人察觉我与其他孩子的差异……至于太傅预言……”赵齐容从饭碗中抬头,正对上妻子专注的目光。
赵齐容突然面色绯红。
这反应让陈路贤愈发狐疑。那预言究竟说了什么?
“预言内容是什么?”他挑眉追问。
“……说……”
“嗯?吞吞吐吐作甚?总不会是预言你会遇见美娇娘生半打孩子吧?即便真如此我也不恼,横竖你现在是我夫君……所以到底说了什么?”陈路贤戏谑道。
“倒也相差无几……”赵齐容尴尬低语,“母妃说太傅原话是:‘小殿下只是去见命定之人。终有一日,他会自己回来。’”
不是美娇娘而是美郎君。孩子虽未半打,但若爱妻想要,他义不容辞!新的人生目标——六个孩子!
“命定之人……是指我?”陈路贤面颊更红。
“不是你还能是谁?初遇时你救我性命,我们成为挚友。父皇突然赐婚的王妃偏是你。中药那晚依旧是你我。我自幼梦中之人仍是你。孩子虽未半打,但若你想要,我定当尽力。”赵齐容笑得狡黠。
“赵齐容!想要半打你自己生去!”陈路贤面红耳赤地嚷道。
头胎都还没个影呢,就想着六个了?!
“那你呢?又是如何来到此界的?这身子本是陈家嫡长子……真正的陈陆贤去了何处?”
见妻子羞恼至此,赵齐容见好就收,转而问道。
“我也不知。前世癌症去世后,原以为被陈青竹折磨到走火入魔的真·陈陆贤早已转世,而我这个游魂恰巧附在他身上。可既然你也穿越了……”陈路贤轻声道,“我倒不确定了。”
“说明这一切并非巧合……”赵齐容分析道。
“有没有可能……真正的陈陆贤还活着?就在我原来的身体里?”陈路贤声音突然染上希冀。
“有可能。”
赵齐容答得随意,却看出妻子对占据他人人生的愧疚。若真·陈陆贤尚在,或许能卸下他心头重负。
但愿那位真正的陈家嫡长子,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