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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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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骨灰,我终究没能从那座牢笼里带出来,这成了我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秋娘的骨灰捧在掌心时,我原本想着贴身带着,日夜相伴,也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可转念一想,秋娘这一生,都在为旁人奔波操劳,为皇后,为我,为这深宫的是非纠葛耗尽了心血,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又怎能忍心,将她的一缕忠魂,困在一方暗无天日的瓷罐里,跟着我颠沛流离?
指尖抚过冰冷的骨灰坛,我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决绝:“带回兰鄀吧。”
萧恒就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安静地守着我,没有丝毫催促。听见我的话,他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骨灰坛上,眼神温和而郑重:“虽然兰鄀不是秋娘的故土,但我想她活着也一定很开心看到你回到兰鄀。”
是啊,一定很开心。
秋娘生在大庆,长在大庆,可如今大庆却没有她所留恋之人,与其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这片所谓的故土,还不如将她留在我身边。
我看了眼萧恒,想起从前后,我和从前一样叫他阿轩,他说孟轩早就死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萧恒。
看到他脸上的那道剑痕还留着残许印记,便想起了那夜,我故意打趣道:“萧恒,那日若是最后你我都没有逃离,结果会怎样。”
他的眼神一直在向远方眺望,神情却异常坚定,“不会的,我说过我要带你回家的。”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萧恒早已备好了车马,车帘是厚实的棉麻材质,能挡风遮尘,车厢里铺着柔软的毡垫,角落里还放着一小罐温热的姜茶。他接过我怀中的骨灰坛,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厢内侧的软垫上,又用一块素色的锦缎轻轻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路上颠簸,这样能稳些。”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我点点头,沉默着钻进车厢。车轱辘滚动起来,发出平稳的声响,渐渐驶离了这座让我耗尽心力的城池。透过车帘的缝隙,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红墙金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杨昭,再见了。”
兰鄀与大庆相隔,算不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五日五夜的路程。
可萧恒偏是不肯。他总说,这般昼夜不停的颠簸赶路太过辛苦,我这身子才刚经历小产,亏虚得很,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他实在不愿,让我再受半分舟车劳顿之苦。
最终,我们选了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不急不缓地朝着兰鄀的方向行去。
萧恒偏是不肯请车夫,只道旁人驾车哪有他稳妥,更不知这沿途何处藏着好风景。
“瞧你这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必往日没少游山玩水。”我侧倚着车窗,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打趣道。
他执缰的手微顿,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沉了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兰鄀与大庆的这条路,我往返的次数多了,自然哪里藏着好风景,哪里适合歇脚,都一清二楚。”
我心头蓦地一滞,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
萧恒的母亲,是父皇的亲妹妹长芳公主;父亲则是大庆赫赫有名的靖远大将军孟迁。当年孟迁率领一千精骑,星夜奔袭大破北狄皇城,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也让他的名号从此威震四方。
那个时候兰鄀国力强盛父皇还是太子,而杨文还是大庆皇子中最不起眼的皇子,三个人就在那样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皆为异姓兄弟,楚家姨母便是那个时候与杨文情投意合。
后来杨文凭借自己的手段成为大庆皇帝,父皇为了兰鄀的将来把自己的妹妹长芳公主嫁给了孟迁。
再后来,兰鄀国衰,朝堂动荡,边境战火连绵,早已不复当年盛景。
而大庆朝堂之上,亦是波谲云诡。杨文坐稳了龙椅,便容不得半点威胁皇权的势力存在。孟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本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短短数年,一道谋逆的罪名便轻飘飘地扣了下来,孟家满门被诛,煊赫一时的靖远大将军府,一夜之间沦为焦土。
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冰冷刺骨的。它能将昔日的兄弟情义碾得粉碎,能将一段佳话变成彻头彻尾的悲剧。
萧恒,亲自执了缰绳,驭着马车不急不缓地行。每日只走半日的路程,余下的时光,便循着山清水秀之处停驻歇脚。
他选的歇脚处总带着几分巧思,或是临着潺潺溪流,或是藏在郁郁竹林,连风都比别处温柔些。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从噩梦中惊坐而起,额角覆着一层冷汗,心口跳得如同擂鼓。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再也睡不得一个安稳觉。整夜整夜的噩梦缠身,梦里永远是兰鄀破城那日的光景——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相击的脆响,混着宫墙倒塌的轰隆声,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炸开。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每次惊醒,都像是亲手再经历一次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
掀开车帘时,只见萧恒依旧如昨夜那般,静坐在火堆旁,指尖执着一根枯枝,一下下拨弄着残存的火苗。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随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我微凉的手臂。
我搭着他的手下车,脚刚落地,便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不远处的溪边,几只水鸟正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惊起一圈圈涟漪。
“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没有反驳。
萧恒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块平整的青石,在溪边垒起个简易的灶台,又从马车上取下小锅与米袋,动作娴熟地淘米、生火。“等下吃点东西。”
我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大青石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浅浅的剑痕在光影里若明若暗,却不再似往日那般带着凛冽的锋芒,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你现在倒像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萧恒添柴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我时,眼底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可不,在外面奔波,总不能事事依赖旁人,这些都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我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还有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心头漫过一阵细密的疼。
“你一夜未睡?”我轻声问,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休息了一会儿。”他垂眸笑了笑,指尖替我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淡然:“郊外不比客栈安稳,夜里难免会有飞禽走兽出没,我守着,你能睡得踏实些。”
我望着他眼底的青黑,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傻啊,你叫醒我,我们可以轮着守的。”
“你身子还虚,本就该多歇着。若不是赶了这么久的路找不到一户人家我们也不至于休息在这个地方。”他说话中带着一丝玩笑之意,“你阿兄若是知道我带着你这兰鄀的公主露宿郊外,非一刀劈了我不可。”
我阿兄才不会,阿兄没有他说的那么凶。
“萧恒。”我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应声抬头,目光稳稳接住我的视线,嗓音温和:“怎么了?”
我心中思忖片刻,那些涌到嘴边的心疼话,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这般光景,说出来未免显得矫情。于是我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他的眼睛却亮得厉害,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所有辗转,淡淡开口:“你如今倒是变了不少。”
说着,他将手中的柴尽数扔进火堆里。木柴遇火,“噼啪”一声爆响,火势猛然窜起,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将黑夜中两人的脸庞映得一片通红。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看得我心头微微发虚,忙不迭转过头去,望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故作随意地反问:“有吗?”
“自然是有的。”他的声音裹着夜风传来,带着几分怅然,“从前的你,从来不会这般说话小心翼翼。记得那时候的你,天不怕地不怕,性子烈得像团火。如今做事说话,倒是畏手畏脚了不少。”
我唇边扯出一抹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人嘛,总有长大的时候。”只是这成长如剔骨抽筋般疼痛。
“这几年在大庆委屈你。当年我若是能早点回兰鄀,兴许你也不用受这份苦。”
话音落定,周遭便静了下来,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
萧恒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那道落在我侧脸上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只是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我耳尖微微发麻。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草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白的关切,先前刻意压下的委屈与酸楚,在这沉默里隐隐有抬头的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拨了拨身前的火堆,借着动作掩饰心底的慌乱,生硬地转了话题:“这火倒是旺。对了,这里距离兰鄀还有多远路程?”
萧恒低头也拨弄着火堆,他顺着我的话应道:“不急,先往南走,去清河镇看看。那里我认识一位老大夫,医术不错,去寻他讨个安神的方子。”
我点点头,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松开了那片被攥皱的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