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府就业指导实录》扶光仙

88、第八十八章 归寂

　　谢既绥变得半透明了，他固执的趴着，仿佛天地之间从来不存在这样一个他一样。

　　他近乎迷茫的在想。

　　现在的他应该是怎样的表情。

　　华九尘没有教过他，他还没有学会。

　　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或者嚎啕大哭，像一般的丧偶的寡妇一样，哭上三天三夜都不觉得多，然而他只是颤了颤肩膀，近乎钝痛的呼出了一口气。

　　啪嗒！

　　一只冰凉的东西滚到了谢既绥的耳边，紧贴在他湿润的眼角旁，谢既绥怔愣的动了动眼神，一只圆滚滚的蛋滚在他的脸庞，一本正经的立着。他看着眼前的这只蛋，忽然撑着地面，绷紧了脊背，要从地面上爬起来，却又在下一瞬，彻底的松垮下去，狠声的砸到了地上，如此几次下来，摔的灰头土脸。

　　谢既绥哑着嗓子，佝偻着半边身子，将这只试图用身体把自己撑起来的蛋紧紧的抱到了怀里。

　　···

　　非应无站在望乡台二楼的阳台上，对着下面一个脚步匆忙的身影举了举杯。

　　“怎么今日不来下棋了？”

　　他看向鬼王肩膀上扛着的人，挑了挑眉，“佳人有约啊。”

　　宴无端脚步一顿，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非应无，非应无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像是丝毫不介意他心口不一的德行，今夜望乡台的月色十分漂亮，非应无呷了一口茶，余光里瞧见一个身影飘出了白影，脚步急促的抱着一个巨大无比的东西淹没在鬼群里面，他笑着摇了摇头，鬼也热闹不已。

　　谢既绥步履匆匆，身形在鬼群当中一闪而过，他抱着怀里巨大一颗的蛋，将他偷偷摸摸的藏到了卧室的床铺里面，起先，他还对着蛋转着圈四处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底盘稳固，蛋体圆滑，摸起来冰冰凉凉，看着是一颗好蛋了······不对不对，他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伸手戳了戳试图靠在他腿上的大蛋。

　　这真的是华九尘吗？

　　不能是他悲伤之下的臆想吧······

　　可谢既绥把蛋抱在怀里，上看下看，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告诉他，这就是华九尘变得蛋！可怎么会变成蛋了，难道他这只混沌其实是只蛋壳孵化的？谢既绥的神色动了动，他摸了摸冰凉的蛋壳，把他放到了被子上，层层叠叠的盖了起来。谢既绥端详了一会儿，又抻了抻被角，将蛋的顶壳露了出来。

　　谢既绥静坐了半晌，他把耳朵轻轻的放到了蛋壳上，内里铿锵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谢既绥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才觉得心里和身体的钝痛都被轻轻的抚平了。

　　养蛋是一个令谢既绥生疏的事情。

　　他向忘川的孟婆请教，孟婆慈祥的摸摸他的头，觉得他能够养一个小宠物简直是太好了，“这蛋生类的宠物啊，就比如鸡蛋，要在母鸡的屁股地上孵才最好！我们是鬼，没有体温，你去算无遗的杂货铺里买一个恒温的蒸蛋器，好用着呢！”

　　说着，孟婆乐呵呵的带着他去看自己新孵出来的小鸡，一只只长得浑圆可爱，被孟婆递到了谢既绥的手上，“是不是很可爱？”

　　谢既绥挺着指尖僵硬的摸了摸小鸡柔软的皮毛，很柔软，也很脆弱，不知道华九尘孵出来会不会是圆润柔软的样子······

　　算无遗的杂货铺里面东西很多，单就蒸蛋器就有很多种款式的，但是没有一个能容得下华九尘的体格，谢既绥沉默半晌，忽然生出那么多的不甘心，他应该把他带回华清派去，他在阳间，在亲人的照料下一定会比在这个阴冷又不舒适的地方过的好多了，可他是一只贪心的鬼，他背着所有人，将他偷摸的藏了起来。

　　算无遗看一眼他的衰脸，“丧什么？知道自己又要去烬风原受罚了？”

　　谢既绥：“······”现在知道了。

　　算无遗浑身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没看出你还是烬风原的潜力股，不过算你运气好，殿阎罗忙着在上天庭告状，听闻你在人间大战凶兽，干预阳间事宜，虽然气的不行，没空回来收拾你，只让你去烬风原吹几个月沙子。”

　　烬风原无日月，白天光亮的要命，晚上又暗无微光，绝对不是个养蛋的好地方。

　　谢既绥琢磨片刻，飘到了范不赦的办公室，范不赦现在看到他就碍眼，听见他来了，头都没抬，“你不是烬风原飘着，来这儿干什么？”

　　“老黑。”谢既绥凑近他笑了笑，“我们多少年的同事了，你真见外。”

　　范不赦冷笑道，“这得亏跟你见外，不然我也得去烬风原吃沙子了。”

　　谢既绥道，“你知道的，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范不赦道，“那步江止是谁？”他话音一顿，忽然狐疑的抬起头，面色大变，“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谢既绥！你是不是把什么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了！？”

　　谢既绥嘻嘻笑一声，他半只鬼已经飘到了门外，知道老黑肯定不会让华九尘被发现，他随手给了老黑一个爱的眼神，范不赦顿时被恶心的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想，最好烬风原的风能在大一些，把谢既绥清明的鬼脑子重新吹回来吧！

　　烬风原的日子不好过，谢既绥原本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准备睡过无数个日夜，可他睁着眼睛，一下子觉得自己难受极了，久伤不愈的身体很难受，让他一动不动的躺着，一下子又想到了吃过的野山楂，高兴的嘴角都合不上，一下子就想起了家里的蛋，怔愣的摸了摸不会动的心口。

　　他心想，混沌怪不得是一只上古凶兽，竟然能让一只鬼重新长出血肉来。

　　快了······谢既绥翻了个身，看着漆黑的夜色，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回家看到他了。

　　华九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不怎么愿意动，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看四处散落的光团，又无聊的闭上眼睛，懒洋洋的趴在云层上睡觉。天上似乎没有什么日夜之分，于是他每每睡醒了睁眼，总是白色的巨大光团挂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日子单薄而无聊，要么躺倒在云层上懒洋洋的晒太阳，晒饱了，再找一块看起来舒服的不得了的云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他趴在云朵上面睡的正熟，舒适的柔软感让他忍不住翻了次懒腰，然而身下的两朵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身子一翻，直挺挺的从云间掉了下去。

　　华九尘徒劳的动了动手，身体不停下落的坠感让他飘忽不定，而就在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落到地上，周围沙沙的风声和百米之外一阵正在不停靠近的脚步声让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华九尘眨了眨眼，目光先是停顿在明显不熟悉的天花板上，片刻后，才缓慢的转向别处。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门板的位置响起，华九尘转过头，看见来人，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谢既绥刚打开房门，眼前便被一阵巨大的力量紧紧的箍在门板上，熟悉而强大的气息骤然间将他包裹起来，紧接着，那人低下头，齿尖狠狠的嵌入他的脖颈，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魂体都撕裂开。

　　谢既绥伸出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抓住了他，他透过模糊的眼帘，看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两行空地。

　　他想，那里之后会有人为他种满清脆的小白菜。

　　是只属于他的小白菜。

　　真的是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