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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院里的雪坡与霸王餐 老家藏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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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藏在山的褶皱里,一层山裹着一层山,像是老天爷随手揉皱的绿绸缎。但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望不到头的山峦,而是我们家那院爬满梧桐的老屋——那些梧桐树,是父亲跑长途货运时,从山外一棵一棵捎回来的树苗,母亲攥着小锄头,在院子里刨坑、栽苗、浇水,把日子一点点种进泥土里。
梧桐树长得快,没几年就枝繁叶茂,夏天撑开一片浓荫,蝉鸣在叶缝里滚来滚去,落在母亲晾晒的被褥上,也落在我光着的脚背上。院子外头是个缓坡,坡底淌着一条小溪,溪水清冽,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而要去街上,得爬一道陡得吓人的坡,石阶被行人踩得光滑,下雨天沾了泥,能滑得人打趔趄。
我最盼着下雪。雪一落,那道陡坡就成了天然的滑梯。我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坐在坡顶的石阶上,双脚一蹬,就顺着雪坡滑了下去,冷风刮得脸生疼,却笑得直不起腰,雪沫子钻进衣领,凉丝丝的。母亲总在坡脚站着等我,手里攥着我的围巾,见我滑下来,就快步上前接住,拍掉我身上的雪,嗔怪道:“慢点儿,仔细摔着。”后来才听二姨说,我小时候,母亲背着我下坡去街上,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我被甩出去,胳膊肘的骨头错了位。母亲吓得魂都没了,抱着我一路哭着往卫生院跑,雪地里印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疼,只记得母亲怀里的温度和她止不住的眼泪。
二姨的小卖部就在街尾,是间不大的屋子,柜台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饼干,还有花花绿绿的作业本和铅笔。我是那儿的常客,准确说,是“霸王餐专业户”。每天挎着小书包,一放学就往小卖部钻,不等二姨招呼,就踮着脚尖扒着柜台,伸手抓一把水果糖塞进兜里,再拿起一根辣条撕开就嚼。二姨总是笑着拍我的手:“你这小馋猫,天天来吃霸王餐,把你妈叫来结账!”我才不怕,嚼着辣条,索性钻进柜台里,蹲在地上扒拉装糖果的玻璃罐,把喜欢的糖一颗颗挑出来,堆在面前,像坐拥一座宝藏。二姨也不赶我,任由我在柜台里折腾,还会递来一杯温水,怕我吃辣条呛着。
有时候父亲跑车回来,会给我带山外的水果糖,比二姨小卖部里的更甜。他坐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看着我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母亲端来一碗糖水,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事,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他们的说话声裹得软软的。我跑累了,就扑进父亲怀里,把兜里的糖果掏出来,一颗塞给父亲,一颗塞给母亲,自己含着一颗,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
后来我长大了,跟着父母去了山外的城市上学,那院梧桐树、那道雪坡、二姨的小卖部,都留在了记忆里。偶尔想起,总觉得那些日子像被梧桐叶滤过的阳光,暖融融的。原来最珍贵的时光,从来都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母亲栽下的梧桐树,雪坡上的欢笑声,二姨柜台里的糖果,还有家人之间藏不住的疼爱,它们像山间的溪水,静静流淌,滋养着我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