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结末 镜中血影惊 ...
-
夜静谧无声。
陡然一声尖叫劈破沉滞的空气,清脆刺耳。
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光晕在楼梯扶手上拖出瘦长的影子。廊下的风跟着缩了缩脖子,不断晃荡。
楼下守夜的仆人战战兢兢地循着声音转过拐角,眼一斜,瞥见水晶吊灯上挂满了青惨惨的人影,腿顿时软了,直挺挺地栽倒在柚木人字拼的地板上,昏死过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白日都在睡,季云舟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帐顶,一点睡意也无。
那口井静悄悄的,那棵梨树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等了半夜,等着红绡来找她。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若在放在从前,也不必担心什么,红绡本就不是日日都能来。可经过昨日那场疯,今儿早上枕下的红绸,还有方才那位不知深浅的何大夫……
心里无端端地空了一块,说不出的难挨。
“出事了——快来人啊——”
季云舟一听见屋外的动静,立刻披了外衫下床。拖鞋擦着地板,轻轻飘出门去,不声不响。
走廊里乱成一团。仆人们从各处跑出来,脸上都带着惊恐,嘴里喊叫着什么,听不清楚。有人指着走廊尽头的那面大镜子,抖得说不出话来。
季云舟抓着楼梯扶手,脚下一顿,探头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镜面上泛起一层白阴阴的雾气,从镜心处往外蔓延。
她看得心口一紧,害怕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难道就是何大夫的术法吗?它会伤害到红绡吗?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一道幽幽鬼影。
冷白,清瘦,鲜血淋漓。
那条缺了一段的红绸绕在她颈间,缠了两匝,早不是什么好看的装饰了,而是活活勒进肉里的凶器。
一道青紫的勒痕扭曲着蜿蜒开来,七窍都淌着暗红的血,顺着颌角往下滴。眼睛微微凸起,唇色乌青,肿胀的、灰败的、硬生生被人勒断了气的死相。
黑漆漆的鬼影立在镜中,缓缓扬起水袖,竟要开腔唱戏。可她的脖子断了,想唱也唱不成,一声声的嘶哑,像旧唱片被铁针刮坏,沙沙地磨着人耳朵,听得人心里发酸,牙根发软。
季云舟整个人僵住原地,指尖猛地攥紧乌木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她眼睫惊惶乱颤,嘴唇微微张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脸上那层淡静彻底破裂,溢出许多明明白白的恐慌。
“红……红绡……”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镜子里那道似乎陌生的影子,想找出她原本的模样。
那双眼睛虽凸着,可眼尾上扬的弧度还在;那张红唇虽咧着,可嘴角的梨涡还在。
是她。
是红绡。
可是只有血……
只有……满心满眼的血……
从瞳孔、鼻子、耳朵、嘴角往外涌,流得满脸都是,流得看不清眉眼。
季云舟提着的一口气急急咽了下去,她骤然回过神来,心急如焚地往楼下冲去。
她的腿软得跑不动,脚步也乱七八糟的,可却一个劲儿往前。最后踉跄着跌到镜子面前,一只手紧紧地按住镜子,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
“红绡!”
瞪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被困在里面的女鬼,她的身子努力往前倾去,几近贴上镜面,呼出的热气化成一团团冷雾浮在上边。
季云舟看见那两条被污血浸黑的水袖甩起来,在镜上划出几道红痕。痛苦的、挣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索、撕扯。
她跪在镜前,心一沉再沉,却分明认得——
再狰狞,再血腥,也是夜夜陪着她,在梦里教她唱戏,陪她说话,替她拭泪的那一位。
她不知道她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楚,只知道那是她。
“红绡……”
她颤着指尖,轻轻抚上镜面。
身后传来母亲的尖叫——
“蓁蓁!”
“你在干什么!快离开那儿——”
父亲的声音也在喊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了,只不停地用手掌拍打镜面。那张血淋淋的脸就在她面前,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睛直直觑着她。
季云舟抬起手想往镜子里边伸,可指尖被一片坚硬阻拦了,半点也抱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头一急,额头抵上冰凉刺骨的镜面,先是轻轻碰了碰,随后停下一瞬,咬牙用力,一下又一下,带着股执迷不悟的疯劲,撞起那道永远不愿回头的南墙。
眼眶早已泛红,不知是痛的还是悲的,睫毛也湿了一片。她哑着嗓子又低低唤了一声,泪水奔涌而出。
红绡忽然止住动作,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睛越过季云舟,望向她身后互相扶持的两人,大张开嘴,像是在求他们,又像在恨他们。
季老爷与季太太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着,半步也不敢靠近,只怔怔地望着发了疯似的女儿,还有镜中那团青红交错的鬼影,连气都不敢大喘。
沈婉贞比站在身边的丈夫少了几分错愕,又多了几分惊惧。
她想起那天在医馆外边,算命婆子说过的话——“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又想起入夜时,何道姑才留下的十个字。
心中不禁大恸。
是真的……是真的!
她的蓁蓁!
沈婉贞绝望地对上镜中女鬼投来的注视,看着她猛地抬起手,那沙哑的嗓子尖利起来,像刀子,像锥子,像能把人心戳穿的细针,字字都带着血沫:
“不要逼她嫁人——”
颤抖着,从断裂的喉咙里挤出声声幽怨的哀求。
“不要逼她嫁人——”
声音忽又沉下去,更加诡魅阴谲。仿佛从罅隙深处传来的怨毒诅咒,一字一句,刻进人心里。
“不要——”
“逼她嫁人——”
一声比一声恨,一声比一声狠,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满屋子都是这凄厉的回响。
灯影在墙上乱晃。红绸、血痕、鬼影,搅成一团,阴气几乎要将人冻毙。
泪眼迷蒙中,季云舟抬起头,望见了镜子里映着的其他人。
母亲捂着嘴,父亲把母亲护在身后,两个人都定在那儿,动不了,跑不掉。
再往上看,红绡那双痛苦的眼睛里有泪水流下来,混着血,混着那些说不出的话,一滴一滴,淌过那张灰蒙蒙的脸。
她最后看见了自己。
鬓发散乱,泪痕满脸,眼眶红得发肿,唇却失了血色,轻轻抖动着。
眼泪比梅雨天的檐水还要连绵,噼里啪啦地不断落下。
季云舟望进镜子里,又低下头,额头死死抵上镜面,伤口处渗出了一线温热,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不去理会家人的担忧与责怪,她只想靠近红绡一点,再靠近一点。
——
梨园梦里共欢游,水袖翻飞笑语柔。
醒对菱花惊旧影,妆成红粉锁深愁。
身如断筝随风嫁,魂若飘蓬怕雨收。
最是多情伤薄命,灯前忍泪人消瘦。
冥誓已成,寄恨未解。
列位,卷三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看官要问:这镜中鬼影怎显身?
禳邪除祟法事起,谁知镜破人亦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卷分解。
杜鹃啼血花空老,(杨宏道)
铁网珊瑚未有枝。(李商隐)
影落明湖青黛光,(李白)
犹为离人照落花。(张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