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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戏影 梨魂夜半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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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舟躺了很久,睡不着。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卡在磨盘里的豆子,搓不过来,也吐不出去。
你想学戏?
她翻了个身,帐顶的素纱在黑暗里融进深沉的夜色。
今夜凉风乍起,青黛便把窗帘拉全了,一点月光也没能漏进来。四下漆黑一片,只有那四个字,幽幽的,浮在黢黢的墨色里,亮得像鬼火。
你想学戏?
她又翻了个身,听着五斗橱上摆着的西洋小座钟“嘀嗒、嘀嗒”地筛走时间。
季云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了,但是青黛还在房间里,倚着小沙发靠背打盹儿,呼吸声轻浅、均匀。
屋子里温温的一片静,外头还有些细小的人语声和脚步声。大概还没有很晚。她这么想着,坐起身,脚伸下床去,扱上拖鞋,站在地面上,披好外衣。
青黛在沙发上睡得沉,侧着身子,脸埋在软枕里。
季云舟趁机踮着脚走过去,拉开门,闪身出屋。
回廊里黑乌乌一片,方才屋外头还有不大不小的声响,此刻却静得出奇。都不用刻意避着谁,竟一个人也没遇上。
但她只略一停顿便放下了疑惑,并未深思,借着不远处一盏气死风灯洇出的寸点光晕,加快了步子,先顺着回廊穿过月洞门,又走进后院。
脚还没踏进园子,季云舟便察觉到了意料之中的不对劲。
角落那株梨树开得葱蔚洇润,不似白日里的萎靡,反而与自己梦中那株一般模样。
满满一树白,白得发亮,白得瘆人。一堆堆雪团在枝头上,一片片云落在树冠里。没有风,那些花瓣却簌簌地摇摆着,像在呼吸,像在说话。
月光浅淡如水,漫在上面,那满溢的白便愈发透了,白得虚虚飘飘,不似人间的东西。
季云舟偏着头,目光匆匆扫了一圈园子,落不到一处实地。渐渐地,她眼底映着的那点月光,便慢慢暗了,直至彻底熄灭。
眉尖轻轻蹙起,她垂下眼,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没有那道娇俏的声音,没有那条飘摇的红绸,也没有那张模糊苍白的脸庞。
那梨树,白森森,吐着冷香的气,那枯井,黑洞洞,睁着干涸的眼,那本书——
季云舟一寸寸扫过去,方才散漫的目光骤然收紧。
是那本遗失在梦里的《牡丹亭》,正静静地搭在井沿边。月光底下,书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影。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翻开,里头的眉批全都不见,空出来的地方,多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那些字迹上闪着不寻常的光亮,直直地往她眼睛里钻。
“梦里那点温存,倒是比人间的真。”
“寻来寻去,不还是空欢喜一场!”
“魂儿飘着,可比做人自在。”
只一册书,回数不多,季云舟很快便翻阅了大半。
她细细看着,唇角禁不住往上扬了扬,可那点打心底泛起的笑意还没落稳,心口便没由来地一酸,眼尾又沉了下去。
一喜一悲全都压在两撇细细的远山底下,坠得两汪轻惯了的春水不堪负重,兀地溅出一层淡淡的波澜。薄露似的,悬在草叶尖子上欲言又止,就是不肯落下。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真是得死一回,才能晓得这些事呢!身子是最轻的,心是最重的。”
“戏里能死而复生,奴家却连座正经坟都没有。”
“人鬼相逢,还真是情真意切,教人羡慕。”
季云舟一页页仔细阅完,合上书。她怔怔站了一会儿,风从井口深处吹上来,凉丝丝,阴柔柔,像一声声叹息,推着她不停往远处走。
回到屋里,她打开写字台上的绿玻璃罩台灯。青黛被她弄出的声响吵醒,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知晓。
“时间不早了,你回自己屋里睡去罢。”
季云舟没有回头,背对着沙发上的人低声说。
“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小姐你也记着早些休息。”
青黛揉着眼睛,嘀咕了两声,却也没坚持留下,起身向外走去。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季云舟一个人,一盏灯,一本书。她重新翻开那本《牡丹亭》,从头看起。
光晕落在纸上,暖黄一圈。那些补上去的眉批,在灯光底下,微微地凸起,像绣在纸上似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翻看,很快便入了神。
忽然一阵风。
窗子关得紧,纱帘未动。不是从外边溜进来的,只得是从背后、身侧、头顶……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地方,凉凉地吹过来,吹得季云舟后颈一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骨缥色羔羊毛毯子,披在肩上。
灯光突然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光色发虚。她没理会,扭过头观察着四周,企图找出那股凉风的源头。
可还一无所获着,桌上的灯光竟直接熄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将她完全淹没。
季云舟坐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了夜色,起身寻到一支白蜡烛,划上火柴点上。
火苗蹗蹗地跳了两下,橙黄的光柔柔铺开巴掌大的光雾,把周遭照得半明半昧。
烛火刚稳,她便低下头,要继续看书,眼角余光却瞥见墙上映出的晕影里,蓦地凝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似是皮影戏,可又比那种剪影多了许多细处。
头微微偏着,发梢、肩线、垂在身侧的小手,连衣摆垂落的弧度都历历可见。
烛光把她细细描过一遍,更显精巧可人。那小小的身子就这么立在灯影深处,轮廓清浅却分明。
季云舟心念一动,将手中的蜡烛放进烛台里固定住。她定住眼,目光落在那影子上,没再挪开。一点跳跃的烛火,氤着她眼底一点凝神的注视。
是那个女鬼。
不知为何,无从缘由,她便这样笃定。
今夜不在梦里,偏生寻到自己这处来,是为了什么呢?既然寻来此处来,又为何一言不发,只叫自己胡乱揣测呢?
季云舟满腹疑问,却只是静静瞧着那片小小的影子。
她想起前几次,每一次都是在梦里。只有梦里,对方才会出现,才会说话,才会唱戏。
现在呢?现在是醒着的,有烛火,有光亮,有墙上的影子——
只是没有声音而已。
那影子倏忽动了。
她抬起手,那小小的,皮影人似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转了一个圈,裙摆散开来,绽成一朵墨色的花。
季云舟看了片刻,那影子在烛影里起起落落、比比划划,心里霍然明白了几分。
又是那四个字。
萦在她眼前,绕啊绕,匝到那小影子甩出的水袖里,把那白绸子的布都染成了黑色。
你想学戏?
梦里那个女人问她。
那时没有得到回答,此刻便要飘出梦来,化成这片小小的影子,来教她么?
季云舟想到这里,脸上先自热了一热,偏过头去。她怕是自己想入非非,于是蜷着手指,没有动作。
那影子却停了下来。
她迈着鬼步,幽幽地荡到墙角,折到写字桌前,身子变大了些,对着坐在台前的人。
虽只是一团黑影,可季云舟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把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头一歪,晃了两晃。鬓边似还带着点娇俏劲儿,像是站在戏台上扮演生气了的角色的小旦,嗔怒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小性子,分明是气她不肯跟着学。
季云舟心里一软,眼底漾开一点软光。烛火映着,柔柔的一点暖意。
这个女鬼,这个几百年前的伶人,这个缠着红绸从井里爬出来的影子,原也是个会生气,会叉腰,会歪头,会闹脾气的小姑娘。活生生,鲜灵灵,此刻正站在墙上瞪着她。
她唱戏的时候,大概什么烦恼都没了吧。
季云舟兀自想。
这会儿真入夜了。屋子外头人声渐息。窗外远远传来几分野狗的犬吠,淡得像泅在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儿便破了,反衬得屋里更静,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一人,一鬼。
大抵是无需顾忌什么的。
季云舟眼睫垂下半分,脸上明明灭灭,什么心思也没遮住。
她慢慢站起身来。
初学者的手脚都是笨的,像新长出来的一样,局促又腼腆。可影子不急。
先抬起手,水袖轻轻一扬,然后停下来,等着。
季云舟也跟着抬起手,学着那样子,把袖子往外一甩。动作有些僵,没有长水袖遮掩,胳膊抻得直直的,不像甩袖,倒像在赶蚊子。
墙上那小影子歪了歪头,似是在笑她。
季云舟耳根悄悄一热,偏又不肯就这般露了怯,只抿着唇立在原地,眼睛定定望着那影子,等她再做。
影子又动了。这回是迈步,左脚往前跨一小步,身子轻轻一旋。停下,再看她。
季云舟跟着迈步,跟着转身。身子不稳,险些绊着自己,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影子果然又歪头看她。这回不光是歪头,两只小手还往腰上一叉,摇头晃脑,分明是在笑她。
季云舟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说不清是在笑自己愚笨,还是在笑那个影子滑稽。
影子又做了几个动作——
抬手,甩袖,迈步,转身。一遍又一遍,水袖轻扬,步伐慢移。
季云舟跟着学。偶尔窘极了,她停下来,不敢再动,可很快又被墙上的小影子鼓舞着继续起来。第一次总是笨拙的,第二次好看一些,第三次更像样子。那影子便不再叉腰笑她,只慢慢地舞着,等她跟上。
毯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烛火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暖光渐渐漫了一屋,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墙上那小小的影儿身上。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贴着墙面,一同舞动着,一个实在些,一个虚淡些。实在的那一个跟着虚淡的那一个舞,步子慢,手脚也笨,却一步一步,渐渐就有了几份相像。
季云舟又一次抬手,动作竟跟上了那影子的。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悄悄浮上来,软软的,暖暖的,把淤在里头的东西都融化了,再顺着呼吸吐出去。
身子明明累得很,可心里无缘却无故就松快起来。
半夜里,对着墙上映着的小影子,学几式戏里的身段,说出去也尽是荒唐,她却只管盈盈笑着。
原先那双眼睛,本是空落落的,蒙着一层薄雾,此刻竟也一点点亮起来,瞳仁里盛着跃动的烛火,渐渐有了神,有了快意,眉眼弯弯,像个偷得了半分闲趣的孩童。
那份欢喜是那么纯粹、干净、微小,和那团烛火一样。
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阵秘而不宣的欣悦。
轻悄悄,急煎煎,往这边来了。
季云舟顿时如梦初醒。
她停下来。
墙上的影子也停下来,摆了摆手,那小小的影子一晃,不见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
“小姐是还没睡吗?瞧着屋里好像还亮着灯。”
翠花阿妈的声音隔着门板,曲曲折折地传进来。
季云舟垂下手,拾起地上的毯子,抖了抖,坐回写字桌边,台灯重又亮起。
“还没睡,怎么了吗?”
翠环阿妈在外头顿了一顿:
“太太刚刚想起来看电影的事忘了和您说,便让我来交代一声。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儿下午还要出门呢。”
“明儿?”
“是,祝太太离开前递了张票子,说是请小姐和祝公子一起去夏令佩柯影戏院看电影去。您早点睡,明天才能有精神。”
台灯一亮,蜡烛顶上的那点残光便没法看了,只影影绰绰有些油尽灯枯的痕迹。
季云舟垂下眼。
电影?她倒是在报纸上见过这个新事物。母亲带着二哥去看过两次,她没什么兴趣,也就没跟着。
她不知道明日看的电影究竟是何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
不过这件事也无关这些问题,就算她不乐意也无法改变什么,总归是要听话去赴约的。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歇下,麻烦阿妈同姆妈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云舟熄了灯,那烛火竟也跟着灭了。黑暗里,她连那点青烟余韵都瞧不着。
和祝公子,明日下午,去夏令佩柯影戏院。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支蜡烛怎么说灭就灭了呢?剩下的那缕青烟,大概很快也会消散殆尽吧。
今夜的窗帘拉得过于严实,屋子里全没月光,太暗了些。
——
列位看官,季三小姐这一遭,又是下午茶送礼,又是梨花树下谈心,好不容易挨到影影烛火里,生出点发自内心的喜来,又被那祝公子搅了去,可谓是乐极生悲,有《如梦令》一词为证:
俗客金簪轻挽,儒雅襟怀谁盼?
锦绣掩浮幽,偏慕罗刹清婉。
可叹,可叹,
人间未解风流。
夜半无人私语时,(白居易)
此恨绵绵无绝期。(白居易)
身无彩凤双飞翼,(李商隐)
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性德)

母亲节祝妈妈们节日快乐ʕ ◦`꒳´◦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