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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梨雪 二访金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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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季、祝两家小姐公子第一次相见后,祝公子回了家,对季小姐真是赞不绝口。
他和他家人说:“云舟妹妹,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那一下午都坐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茶呢,也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规矩得没话说。她还主动把蛋糕让给我吃,可见她对我很是上心。这正是咱们家要找的好儿媳妇啊。”
这位榆木少爷哪里知道,季三小姐是块冷凄凄的冰。他倒好,把人家的冷淡,全当成了矜持!真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误会一下子闹大,两位小姐公子的第二次会面便稀里糊涂提上了日程。
这次不再是意外的“偶遇”,而是祝太太拉着扭扭捏捏的祝公子主动去了季家拜访,下午茶喝得那叫一个舒心畅意。
四月的春风软得像浸了温水,柔柔地吹进屋子里来,吹得浅青色纱帘微微浮动着。
二楼西花厅是间朝南的小偏厅。浅胡桃木护墙板衬着米白灰泥墙,顶上只走一圈素净的石膏线,悬一盏铜框乳白玻璃小吊灯。
靠窗一面是主位,沈婉贞端坐其上,石青绣海棠长袄衬得她眉目端庄,对面客位上坐着祝太太顾曼莉,一身象牙乔其纱郁金香旗袍,外搭银灰短披,烫得柔和的波浪卷发挽在脑后,一派和气体面。
侧边两把淡蓝布面的小扶手椅,便留给了两位年轻人。他们挨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对视上,又不显得刻意尴尬。
季云舟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唇角微微弯着,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主动看人,目光只淡淡落在桌角一只细颈白瓷瓶上。里面斜插着两三枝新开的垂丝海棠,粉白花瓣沾着窗外透进来的香风,暖融融、明艳艳,平添一抹春意。
透亮的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她面前那只小小的青瓷碗中。里面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几乎未动。
坐在她身边的祝家少爷明显要局促许多。藏青杭纺长衫配浅灰宁绸马褂,料子宽松垂顺,不显臃肿,只衬得人圆乎乎的一团和气。
他正吃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半口一个,腮帮子依旧和上次见面吃栗子蛋糕时一样,塞得鼓鼓囊囊。
桌上一套英式骨瓷茶具,白瓷描金,绘着应景的桃花与玉兰。银质三层点心架稳稳立在中央,底层咸点,中层司康,顶层甜糕,玻璃糖罐与银奶盅擦得锃亮。
祝明理又拿起一块薄荷糯米糍吃起来。那张肥白的面庞上瞬间泛起一层肉波,从腮部荡到太阳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他嘴巴忙碌着,眼睛也不得闲,偶尔偷偷抬起瞥一下身旁的季小姐,很快又心虚起来,飞快地低下头去。
耳尖发着热,嘴巴便愈发停不住,呼噜呼噜地吞进一团黏糊糊的糯米糍,又伸手去拿一条油腻腻的荠菜春卷。
他倒是吃得百无禁忌。季云舟却被这有一下没一下地注视惹得心烦。她端起桌上的青瓷碗,拿勺子舀了舀里面赤白相间的小甜水,顺势低下头,没有喝,只想着眼不见为净。
顾曼莉和沈婉贞坐在上首,正说说笑笑地谈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时不时传来一两个词——“好”、“般配”、“真是缘分”。
季云舟静静地听着,耳朵起了茧。两位太太翻来覆去,说出来的还是这么些话,像念经,像催眠,听着听着人就倦了。说不出苦,也说不出闷,只觉得沉。
窗外的光一寸寸收回去,时间走得无声无息。
点心架上的甜品小食渐渐被祝明理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端起装着各式鲜果的高脚玻璃杯。
银叉一下又一下,无一虚发,精准命中那些被切得小小的水果块,早熟的草莓、乌紫的桑葚、橙黄的枇杷。
一瓣水灵灵的草莓递到了季云舟面前。
“云舟妹妹,你怎么不吃?”
季云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捏紧手中的勺子,
“午膳吃多了,有些积食,没什么胃口。”
她垂下眼,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浅了,差点挂不住,
“我这碗小圆子还没吃完呢。”
顾曼莉听见儿子终于主动开口说话,没忍住笑起来。那笑声亮堂堂的,不娇不媚,很是大方爽利:
“人家云舟囡囡哪能比得上你能吃。”
她抬臂挥了挥手,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云舟快来,可别管那个小祖宗了。肚脐一眼眼大,吃得倒刮三,真是拿伊呒办法。”
季云舟刚起身,顾曼莉便接过丫头手里的锦盒,打开来,推到沈婉贞面前。
“前来叨扰总不能空着手来,那多没规矩。这是我和子安给云舟的一点心意。”
祝太太笑着,那声音又高又脆,像刚出锅的油条,热腾腾,酥润润,
“昨个在银楼看见的,一见到就想,这簪子非云舟戴不可。”
锦盒里躺着一支赤金簪子。那点明黄瞧着便沉晃晃的,顶端镶着一颗红宝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宝石周围是五只蝙蝠,团团围着,寓意“五福捧寿”。精致极了,却不是适合送给年轻姑娘的款式。
沈婉贞倒像没有发现,盯着锦盒顿了顿,眼角眉梢随之扬起。她将那支簪子拿起来,细细赏了赏:
“这太贵重了,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曼莉一把接过簪子,拉住走到面前的季云舟,站起身来,
“来,云舟,娘姨给你戴上。这红宝石只有你这般沉静的性子才压得住。金子又是显富贵的,你皮肤白,戴这个最合适了。”
季云舟直起腰暗暗抗拒着。可祝太太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把那支簪子往她发髻上一插。
足金的簪子太重了。插上去的一瞬间,她的头微微往下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只觉得头皮被扯得生疼,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睛也被拉吊起来,干得发涩。
“多好看,多标志啊!”
顾曼莉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满意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婉贞也跟着笑起来,点着头。祝明理放下手中的空高脚杯,直直望过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季云舟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头上压着那只沉甸甸、金灿灿的簪子。
满厅都是热闹,满厅都等着她一起附和。
她别无选择,只能跟着笑,学着她们的样子,盈盈翘起嘴角,微微弯起眉梢,笑得那么满足,那么惬意。
可在那一双双盈着水光的眸子里,她看见了自己瘦削的影子。
薄薄一层的笑贴在面上,簌簌地往下掉屑子。一双大而空的眼睛挂着这层摇摇欲坠的皮,可那双眼睛也是死物,里面安安静静,不知外边空洞的眼眶壳子还能支撑多久。
“子安呐,你也过来。”
顾曼莉叫来了自己的儿子,和沈婉贞轻飘飘交换了一个眼色,把想说的话递了过去。
季太太心领神会地开口道:
“蓁蓁,你带着祝公子去家里其他地方逛一逛,我们两个老姐妹想说说体己话了。”
季云舟点点头,头上的金簪子跟着晃了晃,沉沉地拽着她坠下去。
祝明理闻言站起来,脸上的馒头面颤颤巍巍地抖了抖。他跟在季小姐的后头,出了花厅。
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上回在霞菲路时一样。
穿过天井,是一条回廊。两边雕花的木栏杆,漆已经旧了,斑驳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回廊顶上挂着几盏灯笼,也是旧的,纸面泛黄,积着灰尘。
季云舟知道母亲大概是想让她带着祝公子去客厅里聊聊天,或者看看琴房,逛逛画室,去瞧瞧那些新派的西式装潢,而不是带着他参观这金玉其外里的败絮。
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穿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
满园的花团锦簇。一株梨树静悄悄地立在院子最边角,默默开着花,一团一团,像雪,像云,像一堆堆未做完的梦。
她在梨树下站定了。
风吹过来,带着混杂的花香,香甜柔蜜。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她抬手接住一片。那点点白净,安稳地躺在她手心里。
一朵雪花,一片云絮,一帘幽梦。
“落了。”
季云舟轻声呢喃,只说给自己听。
祝明理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眼里只有一身月白软缎短袄、浅青水波纹百褶裙的季云舟。
花树下,一张白净清冷的小脸,未施粉黛,唇色也浅,眉梢眼尾都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淡。鬓边一支白玉兰银簪,还有那双圆杏眼里藏着几分掩在稚气下的忧悒。
单是这些,就够让他移不开眼。
“什么落了?”
“梨花。”
季云舟把捧着的一叶花瓣给对方看。那片白躺在她掌心里,衬得那块雪肤更加透亮。
祝明理看了花瓣一眼,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云舟妹妹,这花瓣落了便落了。”
他说,
“自然之理,岂可违背。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季云舟闻言抬起头,蹙起眉,微微睁大眼睛。那藏青带灰的白面馒头露出他肥胖而硕大的脑袋尖尖,不住摇头晃脑的样子,让人瞧了忍俊不禁。可她却笑不出来。
“祝公子真是明理。”
对上那圆圆的脸,憨憨的笑,不知为何,她刻意勾起嘴角,偏头睨了过去,等着对方羞恼的反应,
“花开花落,自然之理——这话既说得好,又合了你的名字,倒也算人如其名。”
祝明理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可又察觉不到是哪里怪。他抬起头对上季云舟的视线,对方却立刻转过头,只留下一截白净的侧脸。
他心里琢磨起来是不是惹了云舟妹妹不高兴?可为什么呢?
祝明理没想下去,他脸上的笑容顿在嘴角,只红着脸低下头,屈指搓起衣袖,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季云舟瞥见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先前惋惜头上这支赤金簪子明珠暗投,遗憾这场相会无缘无分,可怜这满树寂寂的梨雪终有一天会彻底落尽。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在失落些什么。
季云舟低下头,感受着手里那片小小的花瓣,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即将化尽的春雪。
小姑居处本无郎,(李商隐)
花开花落自有时。(严蕊)
刘郎已恨蓬山远,(李商隐)
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

立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