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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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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朝秋日,天干物燥,秋风瑟瑟,泛黄枫叶随风洒落一地。
闹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于多条巷子交叉过后的某座偏僻小屋,围满人群,挨肩擦背,大多脸色惊骇,交头接耳。
“死人了。”
“又死人了。”
“这一年都多少回了。总有人自杀,莫不是,鬼怪上身了。”
“当朝已有杀人魔太子,百姓之中为何不能安宁,还要有鬼怪的折磨!”
“……”
围在门外观看的村民神色紧张,却又好奇里头状况,伸长脖子,放眼望去。
屋内尸体被几个壮汉盖着一张白布抬了出来,随风一吹,白布不禁被掀开,露出男人煞白无息的脸色,脖子上附着一道刀痕。
显然,这是致命伤口。
“夫君,夫君你怎能就此撒手离我而去……”一旁女子紧跟其后,目光无神,身着素衣,泪落衣襟,悲痛不已。“往后,你让我一人如何独活,为何要自我了断,为何……”
女子跟随离去,众人唏嘘。
半个月前,这家子才出了事,外传自刎的男人闷死自己的女儿,只因她是女孩不是男孩。
妻子悲痛欲绝。
当朝风气,凡是出嫁女子与男人和离,便是被抛弃的象征,将会被视为衰神无人敢靠近,以至于如今世间,嫁出去的女子都不敢离开男人。
以此,即便婚后遭受暴力挨打,镜朝女子皆依旧对男人不离不弃,忍气吞声。
本是逐渐恢复往日平静的日子,怎料昨夜男子突然自刎于屋中。
“这男的前段时间杀了自己的女儿,肯定是女儿鬼魂归来,要他的命。”
“哎,若是如此,也是活该,怎能亲手杀害自己的女儿呢。”
“不过这女人真的悲命,死了女儿又死丈夫,往后余生抬不起头咯……”
女子走远后,抬手将白布盖好,虽是落泪的红眼,眸底却是另样不屑。
于人群之外,两个身影落在河边树下,暮焉双臂交叉胸前,黑发高束马尾,浅蓝色棉麻长衫窄袖于身,风徐徐吹来,发丝贴落于脸颊,看着眼前这一幕,甚是满意。
“恭喜姐姐,又死人了。”
一旁男子年少清秀,脸颊青涩却覆盖一层与他这般年纪不符的死气。身穿黑色棉麻长衫,衣襟初看似是宽松随意,实际紧致有型,腰间蹀躞带别着一把黑剑,声音平静如水。
暮焉长睫抬起,似对死人二字早已麻木,铮亮双眸露出满意目光,随她一笑,双眼细长,眸底竟有魅人之色。
男子从兜里掏出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姐姐,这是这家女人给的银子。”
暮焉将荷包置于掌心掂了掂,浅笑。
暮焉转身,逆光之下,面容秀丽,却有一股令他人难以靠近的气魄。她常以笑面示人,她人却不知,清纯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恶毒的心。
“还剩最后一单。”
她将荷包塞入兜里,黑瞳聚焦于远处西边的琴山之巅。
这是她这一生的终极目标。
“我们就可以过上无人打扰,悠闲自在的日子。”
池隐面无他色,只是在见暮焉泛起的笑容之下,嘴角浅浅一扯。
“姐姐,这是接下来要杀的人。”池隐掏出信封和一个荷包,双手递给暮焉。暮焉两指夹过,打开信纸。
“小女柔柔身处歌韵楼,身躯已被残暴对待甚久,无人能救,还望能得无影阎罗的救赎。”
无影阎罗是近年暗市流传最为广泛,也是令人发指的凶煞之物。
其名来源之一,杀人于无形,从未留下任何证据指向何人作案。其二如阎罗一般,见它必死,无人能知阎罗真面目,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丰城有棵百年藤树,坐落于西方杏山之上。百年老树,灵性颇满,其树旁有一口水井,供于人们祈愿。
不知从何时起,丰城便有一个传闻,凡是看到老藤树旁水井未遮盖,便能前去将信封和荷包装入盒子,再将盒子置于水井中。三日后,若是水井出现红色水样,便已说明无影阎罗接受其祈愿,助其完成一件事。
而此祈愿,向来只有女子可行。说来也怪,这杏山在近几年变得离奇怪异。但凡有男子想要进去杏山,下山时皆大惊失色,瞳孔放大,话也说不利索,一直抱着头躬身,脚步急促匆忙滚下山。
他们像是看到了惊恐之物,失了心,胡言乱语。待过三天,才能恢复如初,可至此之后,凡是去过杏山的男子皆不敢多言一句杏山的事。
那时就有传言,杏山来了个无影阎罗。
无影阎罗神出鬼没,至今无人见过,这便也成了民间流传的邪物。
“歌韵楼。”暮焉揉捏信纸,“青楼女子被残暴……”
“姐姐,歌韵楼之地不太平,更何况姐姐是女子,不如这事算了……”
“怎能算,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良的人,该恨便恨,该杀便杀!”
“只是……”池隐有所担忧,想多说一句却又怕惹得姐姐失了笑容。
“阿隐,你别忘了姐姐是谁。”
“阿隐知道。姐姐为暗市所称的无影阎罗,杀人于无形,姐姐恨谁谁必死。”
“这世间忽看美好有序,实际早已烂透。”她蓦然来了恨意,攥拳。“阿隐,如今在这世上,我们若不强大便是一死,在去琴山之前,我们苟且活命,定不可心软。”
暮焉向来如此,情绪不定,时而心平气和,时而性烈如火。
池隐早已习惯,只是最爱的,不过是暮焉的明眸善睐,以及她扬起嘴角时,那无忧无虑对他尽情绽放的笑容。
暮焉轻拍池隐瘦小却坚实的肩膀,提醒道:“别忘了,你今日还有剑赛。”
池隐垂眸,不免失落,“可是,阿隐担心姐姐一人前去歌韵楼的安危。”池隐紧紧拽住黑剑。
“姐姐,哥哥……要不要买一朵花。”一个小女孩手提花篮,里头装满玫瑰,她摇晃了手中白玫瑰,“这是刚刚采的,特别新鲜。白玫瑰的清冷纯洁与姐姐甚是绝配,哥哥要不要考虑给姐姐送一只?”
小女孩看似六岁,脸被秋风刮得红扑扑,双眸清澈,摇晃手中玫瑰。
见是小女孩,暮焉收敛了眼中凶气。
“不买。”池隐面无表情道。
“求求你们,买一朵好吗?”小女孩依旧笑意盈盈,如是一枝开得灿烂的红花,走近暮焉递给她,“姐姐……”
怎料只是脚步一抬,一把未出鞘的黑剑立在小女孩身前,她吓得往后一倒,掉了花。
池隐持剑挡在小女孩身前,凡是在外想要接近暮焉的人,必然要先过他这一关。
即便是个小孩子。
如今世道,谁能预测眼前人孰好孰坏。
“阿隐。”暮焉在后道:“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不必如此。”
“姐姐……”阿隐蹙眉,侧脸道:“还是小心为好。”
小女孩嘟嘴吓得噤声流泪,圆滚滚的眼珠子泛起一层泪水。暮焉轻提嘴角,走上前蹲身捡起那朵花。
“你一个人出来卖花?你的家人呢?”
“我的阿爹不在了,阿娘在家里养病。我家后山有一片开满花的草地,我就采它们出来卖个钱给阿娘买药治病。”小女孩哽咽,“我,并不是坏人。”
暮焉侧目起身,“阿隐,给钱。”
池隐不乐意,却还是掏出荷包给小女孩一个金子。
小女孩惊讶张嘴,眼神全被这金子煞亮的光芒照亮。
“谢谢哥哥姐姐!”
小女孩蓦然收了眼泪,从花篮里掏出另一朵蓝色玫瑰,“这个给哥哥!”她笑嘻嘻,“你们闻闻看我的花可香了。”
池隐向来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脸常常紧绷着,如冰霜雪地常年被封印住的地下冰河,不曾有过温度。
不过是见暮焉喜欢,他才接过,勉为其难轻嗅一下。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开。
在这枯燥的日子里,蓦然而来的花香,确实能让暮焉心情舒畅许多,一路上轻闻花香哼唱曲子,一边想着等会如何混进歌韵楼为好。
*
夜起风吹,即将进入冬日的夜晚冷风徐徐。受众人喜于游逛之处的歌韵楼人声沸腾,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哎哟……公子这次可开心了?”老鸨笑容满面,性感貌美,虽年近三十却依旧风韵犹存,婀娜多姿,“下次可要早点来哟。”
老鸨招呼完这少爷,转身挺胸拔背,散发出诱人香气,接待另一位公子。
歌韵楼舞台美艳,琵琶琴筝轻柔慢捻,花瓣洒落,女子姿色引人入目。不少袒胸露腹,五大三粗的男子于台下盯得垂涎欲滴。
众人皆沉迷台上香温玉软,院中屋顶翻过身影,暮焉穿过窗台落入三楼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窗明几净,一香炉于桌上徐徐燃烧,烟雾飞起,充斥一股浓重的桂花香。
暮焉脸戴面罩,仅露出一双明亮杏眼。黑色棉麻长衫上围上铁蹀躞,袖口双双束上黑绳,长发盘起,以一副假小子的模样闯入其中。
她虽能杀人于无形,前提却是必须见过其人,对其产生恨意才能致那人毙命。而每次接任务,暮焉需在躲在不被他人轻易发觉之处,暗中对恶人产生恨意。
她抬眼目观四周,房顶上的横梁莫过于藏身的好处,她便起腿蹬上屋中柱子。怎料还未使劲,骤然全身发软,头晕目眩,一手撑于柱上,眨眼试图抹去眼前的重影。
瞬时嘎吱一声,屋门推开,一双陌生的黑鞋落在眼前。
未等暮焉抬眼望去,蓦然眼前一黑。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