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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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燕修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蓝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所以您现在想再来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涩。
陈老爷子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燕修之抬起头。
他说，“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做。不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个测试，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过他，对他忠诚。”
他站起来。
“您上次说，我的命并不比越荀不重要。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您的意思。”
“您不是在说我的命值钱，您是在说，他的命很值钱，所以我的命也很值钱，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陈老爷子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燕修之说，“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势力，我只有他，而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不会拿我的家人去赌一个测试。”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
陈老爷子终于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吃饭，”他说，“菜凉了。”
燕修之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片，又看了看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没有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放进嘴里。
“下次让厨房少放点糖，”他皱着眉说，“甜得发腻。”
燕修之慢慢坐回去，拿起筷子。
排骨确实甜得发腻，但他还是把那盘排骨吃了大半。
吃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燕修之放下筷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
正厅的门被人推开。
陈越荀站在门口。
他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呼吸不太均匀。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正厅，先落在陈老爷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燕修之。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确认了一遍。
“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说过，不要动他。”
陈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佛珠。
“我只是请他吃了顿饭。”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绑了他，”陈老爷子面不改色，“这次没有。”
陈越荀的目光落在燕修之的手腕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扎带的勒痕。
这就是没有绑的意思。
陈老爷子年纪大了，也开始玩文字游戏了。
陈越荀姿态放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燕修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荀哥，我没事。”
陈越荀低下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这里。
“他说什么了？”
燕修之想了想。
“说排骨太甜了。”
陈越荀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排骨，甜得发腻，”燕修之认真地说，“我也觉得，下次可以让厨房少放点糖。”
陈越荀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数着佛珠，头也不抬。
“看什么看，人不是好好的吗？”
陈越荀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燕修之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爷爷，他是我的。”
“我知道。”
“不是您随意摆弄的对象。”
陈老爷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越荀。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无奈，有妥协，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我知道，”他说，“他是你的。”
他站起来，拿起佛珠，往内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越荀。”
“嗯。”
“下次带他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厨房好备菜，也问问人家喜欢吃什么，不然显得我陈家对自己家人多差一样，吃东西都不给吃点好的。”
“还有越竟，越长大越不像话，你当哥哥的都不知道教训一下，任由他在外面胡来，我是老了，又不是不管事，你要是管不了就扔我这来骂几句。”
陈越荀愣住了。
陈老爷子没有回头，佛珠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厅里只剩下陈越荀和燕修之。
陈越荀站在原地，看着陈老爷子消失的方向，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不是虚脱，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撑着了的感觉。
“荀哥，”燕修之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你爷爷好像没那么难搞。”
陈越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燕修之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糖醋排骨放很多糖，是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甜的东西，越甜越好。”
燕修之一愣。
“可你刚才说甜得发腻，”陈越荀的声音低低的，“下次他该不知道放不放了。”
燕修之把脸埋进陈越荀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
“那就告诉他，放糖的更好吃。”
回程的路上，陈越荀开车。
燕修之坐在副驾驶，把脚缩在座椅上，侧着身子看他。
“荀哥。”
“嗯。”
“你爷爷让我做一件坏事，我没做。”
陈越荀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什么坏事？”
“不告诉你，”燕修之笑了笑，“反正我没做。”
陈越荀沉默了一会儿。
“之之。”
“嗯？”
“以后他再找你，告诉我。”
燕修之想了想。
“那不行。”
陈越荀皱眉。
“他要是绑我，我就让他绑，然后等你来救我，”燕修之的眼睛弯起来，“像上次和这次一样，英雄救狗！天长地久。”
陈越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
“你这个人，”他说，“上辈子是不是傻狗？傻死的。”
“才不是呢，是因为荀哥死了，我也不想活而已。”
陈越荀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子驶过A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从车窗流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燕修之靠在座椅里，看着陈越荀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刚刚好。
于是燕修之提议吃完晚饭一起去赏月。
陈越荀被他突如其来的想法愣了一下，紧接着有条不紊地搜索起最适合观月的地方，在燕修之一连pass掉好几个需要远行的地方后，陈越荀不解问：“不是你说的要观月吗？”
燕修之，“………”
燕修之：“我是想看月亮，但没说要跑到国外去看，更何况，我没有证件可以出国。”
陈越荀满脸震惊，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问：“这个东西不是应该早早就办好了吗？”
燕修之，“……”心上被开了一枪。
陈越荀：“我记得初一的时候我就可以自由出国了。”
燕修之心上被开了两枪。
够了，他说真的够了。
燕修之犹豫道：“荀哥，你记不记得在你撞到我之前，我是什么身份？”
陈越荀：“毕业生？”
燕修之期待道：“还有吗？”
陈越荀愣住，低头思考了片刻，道：“贫困的毕业生。”
“对喽。”燕修之一拍手，笑着说：“你见过哪个贫困的毕业生能考虑出国的事的？”
“那比上学时候明明家庭富裕还去骗国家资助金还可耻。”
陈越荀皱了皱眉，道：“别这么说，我不喜欢。”
燕修之笑了，他拉着陈越荀走到阳台，然后搬了张小桌子，两张蒲团，然后拿着陈越荀的手机点了一堆烧烤。
接着他放下手机，指着窗外圆圆的月亮道：“你看，这样看就很好啊，干嘛非得跑那么远，我说我想看月亮，不是说要去哪里看月亮，而是…想和你此时此刻，做看月亮的事。”
陈越荀坐了下来，他高，手脚长，卷缩在蒲团上很是委屈，有部分皮肤难免触碰到地面，虽然他知道很干净，但还是难免有些嫌弃，但一偏头看见笑得傻呵呵的燕修之，突然就不在意了。
燕修之双手撑到身后，抬头仰望上空的月亮，心情颇好地哼起小曲。
陈越荀看着他哼歌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腿又往回收了收，在蒲团上给自己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烧烤送来的时候，燕修之去门口接的。他拎着袋子跑回来，一边拆一边说：“荀哥你猜我点了什么？”
“羊肉串。”
“猜对了，还有呢？”
“鸡翅。”
“又猜对了。”燕修之把锡纸盒一个个打开，热气往上冒，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不用偷看，”陈越荀接过他递来的羊肉串，“这些垃圾食品，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燕修之咬了一口肉，含混地说：“什么嘛，那是因为好吃。”
吃到一半，燕修之忽然伸手，从陈越荀手里抢走半串没吃完的鸡翅。
陈越荀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向燕修之。
“你抢我的？”
“嗯。”燕修之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你的比我的好吃。”
“一样的。”
“不一样，你的加了你的味道。”
陈越荀沉默了两秒，伸手把燕修之面前那盒烤茄子端过来，掰开筷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吃。
燕修之瞪大眼睛：“荀哥？”
“你的也加了你的味道，”陈越荀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扯平了。”
燕修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往后仰，差点随手滚落一桌烧烤。
陈越荀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
“坐好。”
“荀哥，你今天话好多。”
陈越荀没有否认，把烤茄子吃完，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明天又降温了，”他说，“多穿一件，围巾也带上。”
燕修之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远处最后几盏写字楼的灯也灭了，只剩月亮还亮着，照着两个挤在蒲团上吃烧烤的人。
陈越荀低头看了一眼燕修之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想了想，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十指慢慢交扣。
燕修之没说话，只是把扣紧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月亮不知道这些事。
月亮只是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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