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澪零

18、喧闹

　　烟火的尾烬坠进海面，金沙滩的浪声漫上来，卷走了少年们大半的喧嚣。
　　星子在墨蓝天幕上亮得细碎，沙滩上的蛋糕盒、空酒瓶被归拢到一起，晚风里还飘着奶油和烟花硝石混合的暖香。
　　“走了走了！回家了——”江禾扯着嗓子喊，一边把最后一袋垃圾塞进路边的分类桶，一边朝远处挥手，“温纭！宋岩！别拍了，明天要上课啊！”
　　不远处的礁石旁，温纭正举着相机对着海面拍最后的星光，听见喊声回头，发尾的银饰晃出细碎的光：“就一张！宋岩你站好，别挡镜头！”
　　夏茉蹲在沙滩上，正用树枝在沙里写字，看见人群动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繁哥！简哥！走了！”她喊了一声，又朝祁逾白那边扬了扬下巴，“逾白，小裴喝多了？用不用帮忙？”
　　“不用。”祁逾白的声音从路灯下传来，他正半扶半揽着裴闻舟，对方的米白色领口歪到锁骨，脸颊红得透亮，手还虚虚地攥着祁逾白的袖口。
　　裴闻舟听见夏茉的声音，晃了晃脑袋，含糊地应了句“没喝多”，却把脸往祁逾白颈窝埋得更深了些。
　　祁逾白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冲夏茉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送他回家。”
　　林一靠在路口的路灯杆旁，看见江禾和宋岩、温纭走过来，挑眉笑了笑：“他俩还黏在一起？”江禾往沙滩尽头努了努嘴：“不管他们，他俩自个儿会过来。”
　　沙滩尽头，林简正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白衬衫下摆沾着的细沙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江繁拎着吉他，另一只手攥着林简的手腕，指尖带着海风的凉，却攥得很稳，听见林一的喊声，回头挥了挥手：“知道了！这就来！”

　　路口停着三辆车，温纭先帮江禾拉开车门，宋岩和林一跟着上了另一辆。江禾朝林简和江繁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明天学校见！”
　　祁逾白扶着裴闻舟站在路边，刚好看见一辆出租车驶来，他伸手拦下车，小心翼翼地扶裴闻舟坐进后座，临走前朝江繁抬了抬下巴：“走了。”江繁点头：“路上看着点他，别吐车上。”
　　很快，路口的车陆续驶离，只剩江繁和林简站在原地，等着家里的司机。
　　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江繁晃了晃攥着林简的手：“司机叔应该快到了，刚才发消息说在前面路口等。”
　　没过两分钟，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司机王叔推开车门，江繁把吉他递给王叔，扶着林简先上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晚风与浪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吹出的轻柔风声。林简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路灯的橘黄光斑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江繁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简转头看他：“怎么了？”
　　江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江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空调的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沐沐。”
　　“嗯？”
　　江繁的目光很亮，盛着比窗外星子还璀璨的光。
　　“十七岁，要开心。”
　　他看着江繁认真的眉眼，清冷的眼底渐渐漾开温柔的涟漪，嘴角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江繁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欢喜。
　　江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温热，把他的头发揉得有些乱：“不止今天，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开心。”
　　车子继续往前驶，沿着海岸线，驶向藏在夜色里的居民区。
　　车厢里的灯光柔和，映着两个少年并肩的身影，十七岁的心事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亮得耀眼。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伴着下课铃收尾，上午的数理化连轴转，早把人饿空了。
　　林简把课本按科目摞得整齐，江繁已经站在教室门口，校服依旧敞着怀，卫衣帽檐蹭得有点歪：“走了走了，吃饭！饿死了！”
　　林简快步跟上，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楼道里满是熙熙攘攘的学生。
　　江繁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刚才物理课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林简偶尔插一句点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脚步始终和他保持一致。
　　走到食堂门口时，正好遇上祁逾白和裴闻舟，裴闻舟手里举着两罐可乐，笑着冲他们喊：“等你们俩呢！占了靠窗的位置！”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汽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江繁让林简先去座位等着，自己端着两个餐盘往打饭窗口挤，嘴里还念叨着：“沐沐你等着，给你抢饭去了！”排队的人不少，江繁往窗口望。
　　快到窗口时，一个女生突然从旁边快步走过来，停在他身侧，手指攥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颤：“同学，那个……我想跟你说句话……”
　　江繁正一门心思盯着糖醋排骨，生怕被前面的人抢光，闻言头也没抬，眉梢挑了挑，以为对方是想插队，干脆往旁边侧了侧身，把身后的队伍让出来，语气爽朗又直接：“不好意思啊同学，插队可不行，你看这队排的，大家都等着打饭呢，都饿坏了。”
　　女生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耳根，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前面打饭的阿姨已经拔高了声音催：“下一个！同学快点！”江繁一听，立刻把餐盘往前递，语速飞快：“阿姨，两份糖醋排骨，谢谢！”
　　等他端着两盘满满当当的菜往座位走时，林简正看着他。
　　江繁把餐盘往他面前一放，献宝似的指了指：“看，抢到了！”林简抬头，看见他额角沁着点薄汗，顺手递过一张纸巾：“擦汗。”
　　四人围坐在一起，江繁坐下就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道：“刚才打饭的时候可逗了，有个女生突然跑过来跟我说话，我还以为她要插队，直接给拒了，现在想想，她好像还有点委屈？！”
　　裴闻舟刚喝了口绿豆汤，闻言差点喷出来：“不是吧繁哥？你没听清人说啥？”江繁嚼着排骨，一脸茫然：“没啊，她就说想跟我说句话，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排骨，这不以为她要插队嘛。”
　　祁逾白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我刚才好像看见隔壁班的女生在那边张望，是不是……是不是想跟你表白啊？”
　　这话一出，江繁嘴里的排骨差点咽不下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啊？表白？不是吧？她没说啊！”他挠了挠头，回想刚才女生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她脸那么红，还攥着衣角，我还以为是插队被拒不好意思呢！”
　　林简顿了顿，没说话。
　　又是来表白的。。
　　江繁又想起刚才女生的样子：“这事儿整的，也太乌龙了，多尴尬。”
　　林简：“你还会尴尬？”

　　正说着，食堂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拔高了声音喊：“生日快乐——！”紧接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口哨声和起哄声。
　　江繁耳朵尖，听见“生日快乐”四个字，立刻放下筷子，双手拍得响亮，还扭头冲林简使眼色：“快鼓掌！”
　　裴闻舟愣了一下，也跟着拍起来，还跟着起哄喊了声“生日快乐”。
　　祁逾白见裴闻舟鼓掌了便也跟着动了动。
　　林简没动，只是抬头往喧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江繁，眉梢微微蹙起：“你知道是谁过生日？”
　　江繁手上的动作没停，笑得一脸灿烂：“不知道啊。”
　　“那你鼓掌干什么？”林简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没阻止他。
　　“听着热闹啊！”江繁拍得更起劲儿了，还拉了拉林简的胳膊，“人家都鼓掌了，咱们也得凑个热闹，图个开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没听清是谁，先鼓了再说，万一认识呢？就算不认识，送份祝福也挺好！”
　　裴闻舟点点头：“繁哥说得对，热闹不嫌多！”
　　江繁和裴闻舟拍着手，还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生日快乐”，声音混在食堂的喧闹里。
　　林简看着江繁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敞着的校服外套随着动作晃来晃去，看着他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弧度，终于也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平息，江繁放下手，拿起筷子继续吃排骨。
　　“哎，”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简，“你说刚才是谁过生日啊？看着好像是隔壁理科班的。”
　　林简摇摇头：“不知道。”裴闻舟笑道：“管他是谁呢，反正咱们送了祝福！”
　　四人又接着吃饭，话题很快转到了下午的体育课和明天的校庆。
　　食堂里的喧闹渐渐散去，但江繁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林简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样没头没脑的热闹好像也挺有意思——就像小时候，江繁听见楼下有人吹泡泡，拉着他就往下跑，其实他并不喜欢吹泡泡，却喜欢看江繁跑起来时，敞着的校服外套像翅膀一样晃来晃去的样子。
　　少年人的快乐，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复杂的理由，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四人的餐盘上，映着少年们飞扬的眉眼，满是青春的热烈与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