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肯唤夫君》知一易

20、大梦 压上来的丈

　　孙策双臂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帐顶的穗子。酒气从他身上漫过来，不算浓烈，却也足够让这间洞房凭空生出几分荒唐。

　　这算哪门子良辰夜，说出去，江东霸主的名声都得尽毁。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两颗心却如隔大江。

　　“那便不掀，也不喝，无妨。”

　　陆泠稍稍泛起失落。

　　孙策偏过头看她。
　　盖头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脊背挺得那样直，像被人拿刀抵着。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看我？”

　　“将军多虑了。”

　　“那你倒是看啊。”

　　沉默。

　　孙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胸腔里股压了一整日的烦躁翻涌上来。他猛地坐直身体，伸手去掀那盖头。

　　“将军方才说的，原来是说给小女听的场面话？”

　　孙策的手僵在半空。

　　珠帘盖头被他堪堪掀起寸许，露出她紧抿的唇线。
　　他没再往上掀，也没松手。这距离近，指尖能虚虚碰着她的皮肤。

　　“两年了，你还怨我。”

　　“乱世之中，各为其主。父亲为守城而死，死得其所。将军攻城而胜，胜者为王。天经地义。”

　　孙策松开了盖头。
　　珠帘落回去，重新遮住她的脸。

　　“你恨我害死你父亲，恨我逼顾氏退了婚，强娶你过门，对吧？”

　　“将军是主公，谁都得听您的，陆泠也不例外。时候不早，将军该歇息了。”

　　陆泠起身，孙策赶忙跟着起身。

　　“你去哪儿？”

　　“我也累了，将军是不许我休息吗？”

　　“那你做出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难道要我跟将军睡一张榻吗？”

　　孙策被陆泠这一句噎住。
　　外边儿什么天气，守着多少人，她要是出去……绝对不行。

　　“那你睡榻，我睡地上，行吧？”

　　“将军金尊玉贵，睡地上怕是不妥。”

　　“那你睡地上？”

　　“……好。”

　　“好个屁！春季寒气重，你瘦成什么样了，睡地上还不得风寒。”

　　孙策郁闷地叹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你睡榻。盖头都没掀，我还能做什么不成？”

　　他弯腰从柜中翻出一床被褥往地上一铺，当真躺了下去。

　　陆泠站在榻边，看着已经闭上眼的孙策，百感交集。

　　罢了，反正往后都这么过日子，早些习惯吧。

　　她解了盖头，搁在一旁。嫁衣太厚重，试着解了几次都没能解开系带。
　　好像是系了死结。

　　“后面。”

　　陆泠回头，见孙策已经睁了眼，正侧过身看着她。

　　“要本将军帮你吗？”

　　“我自己可以。”

　　“哦。那陆小姐慢慢解，本将军睡了。”

　　“……嗯。”

　　陆泠转过身去，继续与那几条系带较劲。
　　手别得难受，骨头也开始疼，她郁闷地停手喘口气。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还没等陆泠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腰侧。

　　陆泠下意识要躲，却被孙策抓着腰带不许走。

　　“又跑？我是吃人的鬼吗？”

　　“将军不是睡了？”

　　“灯没熄，晃得我睡不着。”

　　“那小女把灯熄了，将军睡吧。”

　　“解了一刻钟，连一条带子都没解开。小姐不是累了？不该赶紧解开去睡？”

　　“那也不必劳烦将军。”

　　孙策嘴角一撇，抓紧陆泠身后的腰带。

　　“我偏要劳烦。”

　　他转身迈开腿，陆泠猝不及防被抓着往后踉跄几步。

　　“将军你——”

　　陆泠别着脑袋回望，只见孙策从墙头取下匕首抓在手中。

　　“刀……”

　　“嗯，刀。所以，你最好别乱动，别再惹怒我。”

　　刀尖划下，系成死结的腰带被割断。厚重的嫁衣往下一滑，陆泠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僵在原地。

　　明明还有一件中衣在，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或许因为今夜，是一个叫“洞房花烛夜”的夜吧。尽管自己不会同意与他行什么事，但保不准，他不会。

　　孙策的手还悬在她腰侧的位置，强迫自己克制住，没再往前一寸。

　　“将军可以松手了……”

　　“到底谁把你教成个倔脾气的？”孙策略微不耐烦打断她，“说了我睡不着，你就当我在给自己找事做。”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泠听见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阵，然后一件厚实的外袍被丢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盖在她肩上。

　　“穿上睡，别着凉。”

　　烛火被吹灭，屋子里陷入黑暗。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带着怨气重重躺回地上。

　　陆泠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只好站在原地缓缓。

　　“你不睡？”孙策问。

　　“我……”

　　“榻在左边，你别往右走，右边是我。”

　　“知道，不会踩着将军的。”

　　陆泠摸索着往左迈了一步，膝盖碰到榻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黑暗中又传来孙策带了几分无奈的轻笑。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

　　“太黑了，看不见。”

　　“那你不会叫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给你指路啊。”

　　陆泠忽然觉得这对话荒唐得有些可笑。她摸索着爬上榻，外袍没脱，就这么裹着躺下来。

　　她侧过身，面朝里，把后背留给外面的方向。

　　春夜确实寒，孙策只垫了薄薄一层在身下，不会冷吗？若是明早染了风寒，又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将军……地上凉不凉？”

　　“凉。但比你那张嘴暖和一些。”

　　陆泠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短，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赶紧把脸埋进被褥里。

　　地上又是窸窣声，应是孙策又翻了个身。

　　陆泠不想再去关注他，必须赶紧入睡，睡着便什么也不会想。

　　直到后背突然灌入一阵冷风。被褥被掀开一角，有人躺了进来。

　　陆泠浑身一僵。

　　“地上太冷了，我上来躺一会儿，暖了就下去。”

　　陆泠不敢吱声，后背绷得笔直，能清晰地感觉到孙策身上的寒意渗过来。

　　“你怕不怕？”孙策问

　　“……怕什么？”陆泠反问。

　　“怕我。”

　　“……不怕。将军若要杀我，不必费心娶我。”

　　身后又是沉默。

　　然后孙策动了动，似乎是翻了个身，面朝陆泠的方向。陆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湿湿热热的。

　　“我总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强硬怕吓着你，软弱，我又做不到。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

　　湿热的靠近，软软冰凉的什么贴上陆泠的后颈。

　　陆泠浑身一颤，惊叫出声。

　　孙策也被她这一声怔住。心一横，手臂一收，竟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啊！”陆泠又被吓着倒抽一口气。

　　“别叫。你叫成这样，外头以为我在杀人。”

　　“将军……这在做什么？”

　　“我……”

　　孙策顿住，手臂还圈在她腰间。

　　黑暗中，陆泠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第一次成亲，总不能洞房花烛夜，让我酒也不能喝，盖头不能掀，新过门的夫人也碰不得吧。”

　　孙策借机又近了些，胸膛往她背脊贴得更近了一些，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上。

　　陆泠觉得痒，缩了缩脖子，不小心发出一声娇嗔。

　　两人默契僵住。

　　但僵持不过一瞬。

　　孙策一下把陆泠整个人翻过来，迫使她面朝自己。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可呼吸缠在一起，扑在对方面上。

　　“我听见了。是娇——”

　　“不是！是将军你贴太近……我是被吓的。”

　　孙策笑着扣住她的后脑，指腹陷进她的发丝里，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还圈在她腰间。抬起一条腿，夹住陆泠。

　　“那这样呢？近么？”

　　他的额头抵上来，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全部落在她唇上。

　　陆泠彻底不敢呼吸。

　　孙策很满意她的反应。拇指在她后颈慢慢摩挲了一阵，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方才被他吻过的皮肤，又激起颤栗。

　　“你抖了。”

　　“没有！”

　　“有。”

　　他的唇从她的鼻尖移到嘴角，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陆泠，我要吻你。”

　　“不、不行！将军你……你起开！我们不能……”

　　“洞房之夜，本就该做这些。别怕，我特意学过，不会出错，我们一步步来。”

　　……

　　之后还发生了什么，陆泠几乎想不起了。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呼吸凌乱，衣袍散乱，神识恍惚。

　　她跑出来了。丢下床榻上的新婚夫君，跑了。

　　凉意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神识总算清明了几分。

　　居然在下雨。

　　陆泠赤着脚踩在院中，外袍滑落了半边，露出单薄的里衣。

　　四周安静得过分。婚宴早散了，剩下被雨打湿的灯笼还亮着。

　　安静得好像……她可以趁此离开。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十个脚趾泡在雨水里。门就在不远处，外头就是街巷，就是天大地大。

　　陆泠攥紧衣襟，犹豫着，抬脚往前挪了一步。

　　“陆泠！给我回来！”

　　“父亲，我——”

　　回过头，陆泠才发现是幻听。

　　透过雨幕，是婚房的方向。陆泠想起自己跑出来的时候，孙策没追上来。

　　那个在战场上让敌人生畏的少年将军，就那么坐在榻上，赤｜裸着上身，看她慌慌张张夺门而出，一声没吭。

　　他是不是觉得她一定会乖乖回去？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陆泠又往前挪了一步。

　　离开的大门更近了。
　　只要推开它，赤着脚跑进巷子，她就能——

　　就能怎样呢？

　　陆泠停住。

　　脚底下的凉意顺着躯干往上爬，最后凝在胸口，沉甸甸的。

　　她跑不掉的。
　　这里是孙府，将军府，她根本走不掉。

　　这门无关情爱的亲事，他到底为何？江东氏族小姐那么多，为何偏抓着她不放？

　　雨渐渐大了些，里衣湿透贴在身上。

　　可陆泠迈不出那一步，就那么赤着脚站在院中，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此时，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着一把伞撑在她头顶，温热的袍子包裹住她。

　　“既然都跑出来了，为何不直接离开？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么？”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陆小姐这会儿肯定都跑到城门口了呢。”

　　“……”

　　孙策从陆泠身后绕到面前，伞倾斜着，大半遮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方才床榻上，当着她的面脱掉的衣裳重新穿好，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

　　陆泠往后退了半步，脚在雨水里打了个滑，险些站不稳。

　　孙策伸手扶住她胳膊，怨气上头，直接把人拉到眼前，恶狠狠盯着陆泠。

　　“敢把本将军丢下，留我一丝｜不挂尴尬地杵那儿，你还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