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之身》nagashi

10、发光

　　雨还在下。湿漉漉的，黏稠的雨。
　　坐上车子，雨被彻底隔绝开来，只有车窗还黏着不断往下坠的雨珠。莉奈想起小时候玩的贴纸，也是这样糊糊的，干巴地腻在手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旦发生就永远也撕不开。托比欧离她很近。

　　到这个时候，莉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慌。自己身边坐着异性，比她高，力气又大，还曾经错乱地发生过关系。

　　心和雨一起往下坠，手脚发凉，莉奈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害怕。后悔。恐惧。车子里的沉默令她无法忍受，好像下一秒就要出错。如果再发生那一次的事，她一定会自厌到下一秒就死掉。

　　……所以扭过头，左手在他眼前晃。食指戒指上有不会飞的银色蝴蝶。

　　“好看吗？”莉奈说。

　　“……好看。”

　　“BOSS也是这么说的呢，”话题转移得很不自然，莉奈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语气理所当然，“难道男孩子都喜欢这样的？”

　　把BOSS抬出来，好像会多好多安全感。托比欧果然愣住了。

　　“托比欧很了解BOSS吗？……我还有很多关于BOSS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呢。”

　　“不了解。”

　　“真的？”
　　凑近他，她的眼睛很大，笑得很灵动。这种刻意反而显得很空。

　　“……真的。”

　　“是么？”

　　“莉奈想说什么。”

　　“唔……”她思索了好久，才慢吞吞道，“因为，好不容易和BOSS在一起，我觉得好开心。人在喜悦的时候，如果不和别人分享，反而会觉得寂寞呢。”
　　“我现在就是这样，总感觉好寂寞。”她说，“要是有人愿意听我讲就好了，托比欧，你愿意吗？”

　　“我愿意。”语气听起来却很不愿意。

　　“嗯……好像也没什么，”莉奈盯着他的眼睛，“只是会很害羞……因为会觉得自己找到真心喜欢的人了呢……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会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会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只要在一起就很开心。”

　　“做什么都很开心吗？”

　　他语气很生硬，莉奈也很不舒服，所以故意很痛快地说：“是啊，一起睡觉也很开心，很合拍，和别人做的感觉不一样。”

　　说的那么露骨，莉奈自己都受不了，脸一片薄热。但她很强势地盯着他，一点怯弱都不想表现出来。

　　盯着他。
　　原先就紧张的下颌愈发紧绷，下唇紧抿着。

　　莉奈心里泛起凄凉的胜利感。
　　她继续：“托比欧最近有恋爱吗？”

　　“没有。”

　　“托比欧也到了恋爱的年纪呢，”她意有所指，“如果不和同龄的女孩子恋爱，以后到了婚恋市场会因为太呆板被嫌弃的。”

　　他没有说话。

　　莉奈以为他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也望着车窗不讲话。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满目华丽靡乱的夜景和一首蒸汽波音乐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沉默，车子碾碎雨，带他们行驶到目的地。一路上，托比欧什么也没说，连看也不敢看她，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等到了地方，莉奈准备下车，才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

　　她受惊了。

　　小臂肌肉紧绷，像被拉弓而紧绷的弦，眼睛充满恐惧地望着黯淡的家。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听到那个人用很笨又很诚恳的语气说：
　　“我很呆板吗？”

　　不像是生气，倒像真的在寻找一个答案。

　　莉奈过了好久才缓下神，转头，弯起唇角：“呆板么？……”

　　他很紧张。

　　把他整个人落入眼底，故意环视一圈，欣赏他紧绷的下颌和锁骨处的水渍，内心涌起报复感的快慰。

　　“唔……非要说的话，托比欧年纪还很小，太清朗，太有少年气，以成熟的标准来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

　　“衣服太像学生、讲话太直白，没有甜言蜜语、举手投足好像也没有绅士感……”

　　他原先的眼眸还有一点点希望，听完这些话却变得黯淡。好像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隐隐地察觉到她在愚弄自己，内心却强行把这抹觉察压在心里，身体愈发迷恋地靠近她。

　　……莉奈用温柔考量的语气说了无数个缺点，恶趣味终于得到满足以后，她眼神点了点手腕的位置：
　　“——而且，你又弄疼我了。”

　　他这才缩回手，动作很是慌乱，说着“对不起莉奈小姐！”，像一个在母亲面前做错了事的孩子。而且是反复出错的事。

　　莉奈心安理得地接受道歉，温和地表示自己要走了。

　　“……能不能不要走。”
　　他说。

　　莉奈张张唇，想继续用轻佻的语气说“不行”。在此之前，托比欧却率先开口，充满歉意地说：“莉奈的手腕好像红了。”

　　“明天会好的。”她说。

　　“我还是很难过，我又在伤害你。”他说。

　　莉奈对这句话保持冷漠的社交笑意。造成伤害以后，道歉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伸出手。

　　他们在外面站了太久，衣袖已经被小雨打湿。莉奈知道自己精心保养的头发一定坠了不少细密雨珠，她发誓，这是她从业生涯以来最不讲究的一个小时。

　　他把衣袖翻开。

　　莉奈垂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莉奈也打我好不好。”

　　……

　　冷漠的视线被惊愕所取代。

　　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愧怍愧疚甚至期待的眼。这样的眼睛，好像很有那种真诚的爱意。

　　“莉奈可以打我很多下，”他说，“我不怕疼。”

　　雨好像变大了。

　　莉奈对语气里潜藏的爱意感到陌生、烦躁、甚至想要毁灭。

　　她武断地认为托比欧一定是装的，托比欧一定是认定她不会打人，才故意这么说。
　　那她偏偏不愿遂意。所以开口：
　　“蹲下来。”

　　他蹲下来。

　　……还真听话，本来是想叫他下跪的呢。莉奈想。

　　“离我近一点。”

　　靠近她，小腿艰难地往前行进。

　　裤脚被打湿。
　　刘海被打湿。
　　衣服被打湿。

　　莉奈很满意。
　　满意，快意，内心的黑泥饱饱地汲取了今天下的雨，愈发茁壮成长。

　　略略弯下腰。
　　离他很近。
　　正对他的脸，低眸，浅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啪。
　　啪。
　　啪。
　　啪。

　　好像正好五下。托比欧不知道。
　　雨水干涩的味道和她身上的茉莉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色彩是淋得散落的迷乱灯光和她指尖指甲油的艳粉，最后是她微蜷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起伏的手臂软肉，最后停留在她盈泽的微张的唇瓣。

　　莉奈很用力打了五下，脸颊染上红晕，原以为他会生气，却看见他呆呆愣愣的神情。

　　……这是被她打傻了？

　　莉奈心里快慰得要死掉，却装模作样地说：“那我们现在两清了哦，托比欧。真可怜，打疼你了吧？”

　　掌心继续覆上他泛红的脸。

　　好像破了皮呢。
　　真开心。

　　莉奈轻柔地抚摸着，神色好像很懊恼，手却故意在破皮处停留。她一边揉摸他的脸，指尖勾过锁骨，一边说：
　　“真是乖宝宝呢，托比欧。”

　　“其实托比欧也很可爱，”她笑盈盈的，“脾气很好，身材很好，长相也很可爱。多主动认识几个同龄女孩子，也会很受欢迎的。”

　　去摸他的头发。

　　很开心他继续蹲着，真听话，像小狗一样。

　　慢慢地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说：“真乖，现在可以站起来了。好乖。”

　　他站起来，双腿好像有点发软。

　　等到他真的站起来，高大的身体在她身后落下一片阴影，莉奈才下意识往后倒退。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又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总在责怪自己。

　　莉奈飞快地想走掉，托比欧却说：“为什么莉奈总想把我抛出去。”

　　“……什么意思？”

　　“明明那天说过我是莉奈的情人，还说要找我去你家玩，”他的语气很委屈，“为什么又总想我去找别人。”

　　“……托比欧根本没谈过恋爱吧，”也没有谈过恋爱的莉奈说，“如果不谈一次的话，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呢？”

　　“我不想谈。”

　　她讲的话很轻佻：“就算只是发生关系，在意大利也很正常……”

　　“我不会这么做。”

　　“这个年纪，如果还是排斥性经验，只能视为是一种逃避，太在乎贞洁反而会受伤呢。”

　　“我不在乎这个。”

　　她恼火，又强行压下情绪：“那你想说什么？”

　　“……”托比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她一直觉得太直白幼稚的语气说，“因为莉奈不想我这么做。”

　　“……什么？”

　　“因为莉奈不想我这么做，”托比欧又说了一遍，语气很笃定，“如果我真的去找别人，莉奈绝对会生气，永远不会和我接近。”

　　……依然是直白的，单纯的，幼稚的脸。甚至带着不容忽视的少年气。

　　莉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为她深深地知道，他说对了。
　　托比欧说对了。

　　在她自私自利阴暗阴私的内心，已经占有她初次的托比欧是她的东西，就应该永永远远围着她打转。倘若他真的和别人发生关系，她的掌控感绝对会把托比欧驱逐出她的世界。

　　现在之所以还会逗他玩……只是因为他表现得很乖，很爱她而已。

　　被这样说出心声后，莉奈先是感到被冒犯，随后又感到被全然理解的喜悦。但说出的话依然是拒绝。

　　她说：“我和BOSS在一起了。”

　　平淡的话却比什么庄严有力的宣告都要压抑。

　　托比欧想起她说BOSS很喜欢她，又想起BOSS说的那些难听的话。

　　“……所以，如果BOSS同意的话，莉奈就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永远不会和他分开。”

　　“三个人在一起就不是分开了。”

　　“……”莉奈脸红了，忍无可忍，“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哪里有值得你喜欢的点，我都那么打你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好吧，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很喜欢女s的，我很喜欢打人，就像刚才那样。和我在一起，我不仅会像刚才那样打你，还会让你下跪，自残，让我踩你的腰。你要是不能接受……”

　　“——我能接受。”

作者有话说

　　我去，写的我入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