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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快刀门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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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
越往北,天地越是苍茫。
山川渐次褪去青翠,覆上皑皑白雪。
风也愈发凛冽起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第七日黄昏,二人终于抵达北域雪原。
快刀门的大殿坐落在雪原深处的一片冰峰之间。
山门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
然而此刻,那山门却歪斜着,半扇门板碎裂在地。
冷千玉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
楼忘尘紧随其后。
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本该燃着长明不灭的灯焰。
此刻却一盏都没有亮。
只有暮色从天际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昏沉的血色。
冷千玉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然后,他停住了。
甬道尽头,是快刀门的演武场。
偌大的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具尸体。
都是快刀门的弟子。
冷千玉认得他们。
演武场的雪已被鲜血浸透,又凝结成坚硬的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冷千玉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底碾过冰碴,碾过那些凝固成暗红色的雪泥。
他认出了躺在地上的人。
那个半边身子几乎被撕烂的,是门中二师兄赵烈。
此人本是北域名噪一时的散修,一手烈阳刀法走得刚猛霸道,曾得罪某个大宗门,被追杀至北域冰湖。
师父冷之刃出手替他挡下致命一击,他当场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从此入了快刀门。
那个头颅被大力扭曲的,是屠夫老七。
此人手上人命无数,被师父收服时还梗着脖子喊“老子不服”,结果被师父以刀意压制,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最后不得不低头。
冷千玉蹲下身,看着老七脖子上的伤口。
那不是刀伤。
是被某种兽类的利齿咬穿喉咙留下的齿痕,伤口边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邪之气。
他站起身,又走了几步。
赵烈的尸体旁边,横着三头雪豹的尸体,每一头都有小牛犊子大小,皮毛上隐隐流转着暗淡的灵光。
赵烈的刀还插在其中一头豹子的颅顶,刀身没入大半。
冷千玉继续往前走。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
除了几张年轻的面孔,更多的是那些他无比熟悉的脸。
那些年,师父从北域各地收拢来的部下。
有被大宗门追杀的独行客,有仇家满天下的亡命之徒,也有想扬名立万的有志之士。
快刀门总部的人,每一个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每一个都本领都不含糊。
可是,此刻,却都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再也无法醒来。
他们平日里粗声粗气,喝酒划拳能把屋顶掀翻,见到冷千玉就喊“少门主”。
冷千玉小时候怕他们,后来嫌他们烦,再后来……
再后来,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群人每次出门回来都给他带来天下各地的稀奇玩意儿。
习惯了他们围在一起喝酒时,总要喊他过去,往他手里塞一碗热酒。
习惯了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练功,刀光纵横之间,整个演武场热闹非凡。
现在那些刀光灭了。
那些喊他“少门主”的人,都躺在这里。
越过演武场,二人又入了快刀门的大殿之中。
一样的凄惨,一样的死气。
殿内各处横七竖八地散布着尸体,血液也都已经凝固。
冷千玉站定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朝下趴在雪地里,背后一道伤口贯穿胸膛,伤口处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是门里的老刀把子,史连山。
当年在北域雪原上,此人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传闻他的本命刀曾吞噬过十几个同阶修士的魂魄,凶名赫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趴在雪地里,死得无声无息。
冷千玉弯下腰,想把他翻过来。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史连山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冷千玉瞳孔骤缩,立刻蹲下去,将他轻轻翻转过来。
史连山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胸口的刀伤深可见骨,丹田处一片死寂。本命刀碎了,修为尽散,只剩最后一丝气息吊着。
“连山叔!……”
冷千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史连山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是认出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少……少门主……”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
冷千玉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门主……门主被他们抓走了……往南……那些人……是南疆来的……他们的御兽术……是皇室的……”他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涌出,“他们……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冷千玉握着他的手,握得死紧。
“我知道,连山叔,我知道了。你别说话,我替你疗伤……”
史连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救什么……老子这条命……早该还了……欠门主的……”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死死盯着冷千玉。
“给老子……报仇……”
说完这四个字,他眼中的光彻底熄了,握刀的手无力地垂落。
冷千玉跪在那里,握着一只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楼忘尘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边,蹲下来,从身后将他揽入怀中,手臂环过他颤抖的肩膀。
他也被眼前的一幕幕惊到了。
他没想到,和冷千玉婚后的第一趟回门,看到的居然是如此凄惨的景象。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静静地抱着冷千玉,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想给予他一些安抚和力量。
冷千玉也没有再说话,任凭楼忘尘搂着他。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史连山的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演武场上和大殿内的每一具尸体,致命伤都各不相同。
有的是利器所伤,手段残忍,伤口窄而深;有的是被妖兽利爪或者利齿撕裂;有的像是被强悍的灵力震碎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冷千玉的目光扫过这些尸体的脸。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南疆皇室,不共戴天!”
楼忘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冷千玉转过身,跑出殿外,环顾着这个他从小修行和长大的地方,又仰头看着远处的皑皑雪山。
风从北方吹来,吹得他的发丝和衣袍随风飞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却从浅灰渐渐转为赤红。
体内的灵力,在极度的悲愤中隐隐躁动、失控。
“千玉。”
楼忘尘追着他出来,察觉到不对,握住了他的手,微微收紧,将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那灵力如暖流般游走经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冷千玉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恢复成灰蓝。
他看着楼忘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忽然,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喷洒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要去救师……父……”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倒在楼忘尘怀里。
楼忘尘接住他,低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唇角的血迹,看着他即便是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
他将他打横抱起,声音低沉而坚定。
“千玉既为吾道侣,快刀门之事,便是我玉楼峰之事。”
他在冷千玉耳边轻柔说道:“我们去南疆,救你师父。”
南疆,王城深处。
一座笼罩在暗红色光晕中的神秘祭坛微微震颤。
祭坛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血珠悬浮于半空,此刻正时明时灭。
祭坛旁,一个身着王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五官与冷千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沉与狠厉。不同于冷千玉的银发蓝瞳,他的发色是正常的黑色,眼瞳也如常人一般,是灰黑色的。
此刻,他灰暗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颗闪烁的血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冷之刃……”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
“果然是你,藏了这么多年,还是露出了尾巴。”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颗血珠。
“我那好侄儿的踪迹,果然与你有关。”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传令下去,抽调人手,潜入中州地界。一旦确认目标的存在……不计代价,带回来。”
他顿了顿,狠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记住,一定要活的。他的血,是仪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是。”
阴影中传来一道应和声,随即归于沉寂。
宫沧海转过身,看向祭坛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鼎。
鼎身四周,镶嵌着数十颗充盈着各色灵力的晶石,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在暗红色的光晕中交相辉映。
他抚摸着鼎身,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纯正的血脉……”
他望向北方,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很快,就是我的了。”
“兄长,你输了。”
“你的儿子,终将成为我登顶权力之巅的踏脚石。”
冷千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快刀门的一处寝殿里,身上盖着楼忘尘的外袍。
天色已经暗了,殿内燃着红烛,火光映在楼忘尘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醒了?”
楼忘尘坐在床边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