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心事》栀夏沫白

23、运动会

　　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在这个周五的清晨正式拉开帷幕。
　　天刚蒙蒙亮时，教学楼后的操场就已经被人声一点点填满。彩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笔直，红色的横幅挂在主席台正中央，白底黑字写着“青春无畏，逐梦扬威”，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莽撞。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鼓点敲在人心尖上，连平日里懒洋洋的早读声，都被这股热闹盖得严严实实。
　　对于高二（1）班而言，今天最受期待的，不是开幕式上整齐的方阵，也不是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呐喊，而是男子一百米与四百米的赛道——那两条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红色塑胶跑道，是属于宋炽和沈怀铭的战场。
　　消息还没有传开。
　　至少在这个清晨，还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平日里一个安静内敛、一个张扬耀眼的少年，会在这条短短的跑道上，爆发出怎样惊人的速度。没有人把他们和“冠军”“领奖台”绑定在一起，连班里的同学，都只是抱着轻松的期待，笑着说“你们俩随便跑跑就行，别受伤”。
　　一切都还藏在风里，藏在少年紧绷的肩线里，藏在无人知晓的默契里。
　　宋炽站在起跑线旁的树荫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运动服的袖口。他穿的是班级统一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衬得他肩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不常参加运动会，上一次站在跑道上，还是初中时被体育老师硬拉上去，那时候他只觉得紧张，手心冒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今天不一样。
　　他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的沈怀铭身上。
　　沈怀铭比他更惹眼一点。同样的班服穿在他身上，像是自带一层柔光，头发被风微微吹乱，额前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正弯腰系着鞋带，指节分明，动作随意又利落。他是班里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搭话，可此刻，他周围虽然围着几个男生说笑，他的注意力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飘向宋炽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又同时不动声色地移开。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两个人牢牢系在同一片秋风里。
　　“喂，你们俩别紧张啊！”体育委员拍着两人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就正常发挥，咱们班不指望拿多少分，你们安全第一！”
　　宋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沈怀铭则抬了抬眼，嘴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身边站着的人，是宋炽。
　　是那个会在课堂上悄悄递给他一张纸条的人，是会在雨天把伞往他那边偏的人，是会在他熬夜刷题时默默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角的人。
　　是他放在心尖上，不敢声张，也还未被任何人察觉的人。
　　广播里终于响起检录的通知，清脆的女声穿透喧闹：“请参加高二年级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立刻到起跑线处集合……”
　　人群动了起来。
　　宋炽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向跑道。沈怀铭跟在他身侧，两人步伐一致，肩并肩穿过拥挤的人群，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跑道边围满了人，各班的同学挤在护栏外，手里拿着矿泉水、毛巾和加油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着风声，热闹得让人耳朵发烫。有人在喊自己班同学的名字，有人在打赌谁会是第一，也有人只是单纯看热闹，目光在一排身材各异的选手身上扫来扫去。
　　没有人特别注意宋炽和沈怀铭。
　　他们站在人群里，不算最高，不算最壮，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裁判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
　　尖锐的提示音落下，所有选手同时弯腰，双手撑在塑胶跑道上，身体前倾，肌肉紧绷，像一张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宋炽的指尖触到地面，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他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重过一下。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那根红色的带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遥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的目标。
　　身旁，沈怀铭的呼吸很稳。
　　他侧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宋炽，看到少年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情绪突然软了下来。他想告诉宋炽，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可他不能说。
　　发令枪不会等任何人。
　　“预备——”
　　枪声在一瞬间炸开。
　　“砰！”
　　尖锐的声响刺破空气，几乎是同一毫秒，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
　　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到护栏外的欢呼声还卡在喉咙里，快到裁判的目光都追不上那两道闪电般的背影。
　　宋炽的第一步就踩在了最精准的节奏上，腿部肌肉瞬间爆发，每一步蹬地都有力而轻盈，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短发向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他没有看身边的任何人，眼里只有终点，只有那条晃动的红线。
　　而沈怀铭，几乎与他并驾齐驱。
　　他的步幅更大，频率更快，身体像一只轻盈的猎豹，在跑道上飞速穿梭，每一次摆臂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明明可以更快，却刻意控制着速度，始终与宋炽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无声的守护。
　　跑道旁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尖叫！
　　“卧槽！那是谁啊？！”
　　“太快了吧！这速度是正常人吗？！”
　　“高二（3）班的！那两个白衣服的！”
　　惊呼声、呐喊声、拍掌声瞬间炸开，原本漫不经心的观众全都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盯着跑道上的两道身影。原本被看好的体育生，在他们身后被拉开了一大截，连追赶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看着那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朝着终点疯狂冲刺。
　　风被他们甩在身后，香樟叶被气流卷起，阳光在他们奔跑的身影上跳跃，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红色的跑道，少年的背影，和那股势不可挡的锋芒。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终点线近在眼前。
　　宋炽微微咬牙，最后一步发力，身体向前倾，率先撞线！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怀铭也跟着冲过终点，两人几乎是并肩压线，差距小到连裁判都要反复回看录像才能判定。
　　第三名紧随其后，却已经被他们甩开了将近两个身位。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冲过终点的宋炽惯性向前跑了几步，才慢慢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可抬起头时，眼里却亮得惊人，像藏了一整片星光。
　　沈怀铭站在他身边，气息比他平稳一些，却也微微泛红了耳廓。他没有立刻喝水，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惊讶目光，只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宋炽，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声音带着跑完步后的微哑，却格外温柔：“没事吧？”
　　宋炽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点弧度：“没事。”
　　那一点点笑，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沈怀铭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周围的喧闹终于铺天盖地地涌来。
　　班里的同学疯了一样冲过来，围着两人又蹦又跳，手里的矿泉水和毛巾一股脑地塞过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宋炽！沈怀铭！你们也太牛了吧！！”
　　“我靠我刚才都看傻了！你们俩是飞过去的吗？！”
　　“预赛第一第二！直接进决赛了啊！”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我从来没见过咱们学校有人跑这么快！”
　　赞美与惊叹包围着两人，可他们却好像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目光依旧只落在彼此身上。
　　汗水沾湿了额发，呼吸交织在秋风里，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
　　消息还没有传开。
　　此刻，知道他们拿下预赛第一第二的，只有身边这一小群人。操场那么大，比赛那么多，没有人会立刻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校园，没有人会把他们贴上“短跑王者”的标签，更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在跑道上并肩冲刺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未说出口的心事。
　　一切都还安静，还纯粹，还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稍作休息后，男子一百米决赛很快开始。
　　决赛的赛道上，高手更多，气氛也更加紧张。护栏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乎全是冲着刚才预赛那两道惊人的身影来的。所有人都在议论，都在期待，都想看看那两个黑马一样的少年，能不能在决赛里再次创造惊喜。
　　宋炽站在第四道，沈怀铭在第五道，两人紧紧相邻。
　　这一次，他们不用再对视，就已经知道彼此的决心。
　　裁判再次举枪。
　　风声静止，人声静止，全世界只剩下即将响起的枪声。
　　“砰！”
　　又是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这一次，两人没有任何保留。
　　起步、加速、冲刺，全程爆发力拉满，速度比预赛还要恐怖！
　　宋炽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跑道上疾驰，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风的节奏里，身体轻盈得仿佛要脱离地面，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世界被简化成一条笔直的红色跑道，和前方触手可及的终点。
　　沈怀铭紧随其后，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却始终没有超过宋炽，像是心甘情愿地守在他身侧，陪他一起冲向最耀眼的地方。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并行的光，把所有对手远远甩在身后，差距越来越大，大到让人绝望，大到全场观众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尖叫。
　　“冲啊！！”
　　“加油！！”
　　“快到模糊了我的天！”
　　主席台的老师都忍不住站起身，拿着望远镜盯着跑道，嘴里连连赞叹：“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跑步料子！”
　　终点线越来越近。
　　宋炽能感觉到沈怀铭就在身边，那道熟悉的气息，那道熟悉的身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咬紧牙关，最后全力爆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向终点红线！
　　沈怀铭几乎与他同时压线！
　　第三名被甩开足足三四米，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
　　当两人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全场沸腾！
　　欢呼声、掌声、哨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操场的天空掀翻。所有人都在喊着他们的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两个刚结束冲刺的少年。
　　宋炽再次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视线微微模糊。他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沈怀铭。
　　沈怀铭也在看他。
　　少年的脸上带着跑完长跑后的薄红，额发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秋日最暖的阳光，直直地落在宋炽身上，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他们没有说话，却比说了千言万语还要默契。
　　裁判组很快公布成绩：
　　高二年级男子一百米决赛，第一名：宋炽；第二名：沈怀铭；第三名：……
　　稳稳拿下前三。
　　准确说，是包揽了冠亚军，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了整个年级的短跑选手。
　　班里的同学彻底疯了，冲上来把两人团团围住，有人拍他们的背，有人递水，有人激动地大喊，连班主任都笑着走过来，眼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好样的！给咱们班争光了！”
　　“我就知道你们俩可以！”
　　“太厉害了！这速度，校纪录都要被你们破了吧！”
　　宋炽被人群围着，有些不习惯这么热烈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沈怀铭身边靠了靠。沈怀铭立刻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站了站，用身体轻轻挡住一部分拥挤的人群，给宋炽留出一点安静的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宋炽心里一清二楚。
　　他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低下头，掩去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秋风再次吹过操场，卷起满地落叶，也卷起少年人心底悄悄发芽的情愫。
　　消息还没有传开。
　　虽然赛场边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成绩，可还没有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还没有被人添油加醋地议论，还没有变成人人皆知的“传奇”。此刻的荣耀，干净而纯粹，只属于跑道，属于秋风，属于并肩站在一起的他们。
　　紧接着，男子四百米比赛开始。
　　沈怀铭报名了四百米，宋炽则在跑道边陪着他。
　　四百米比一百米更考验耐力与速度的结合，是最累也最考验意志的项目。沈怀铭站在起跑线上，回头看向护栏外的宋炽，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却像在说：我在。
　　沈怀铭微微点头，回过身，再次进入状态。
　　枪声响起。
　　他再次爆发。
　　起步、加速、匀速、冲刺，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缺，速度快而稳定，耐力惊人，全程没有丝毫减速，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豹。
　　宋炽站在跑道边，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前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手心微微攥紧，比自己跑步还要紧张。
　　最后一百米直道。
　　沈怀铭开始全力冲刺！
　　速度瞬间提升，如同狂风过境，把原本领先的选手直接反超，一马当先冲向终点！
　　冲线！
　　又是一个耀眼的成绩！
　　裁判公布：高二年级男子四百米决赛，第一名：沈怀铭；第三名紧随其后……
　　再一次拿下前三！
　　一天之内，两个项目，宋炽与沈怀铭，用无人能及的速度，包揽了短跑项目的冠亚军，双双站上领奖台，拿下属于他们的奖牌与荣誉。
　　当他们站在主席台上，接过奖状和奖牌时，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白色的班服被照得发亮，胸前的奖牌折射出耀眼的光。两人并肩而立，身高相近，气质相契，一个安静温柔，一个耀眼张扬，站在一起，就是操场上最动人的风景。
　　台下掌声雷动。
　　可他们的目光，依旧只落在彼此身上。
　　宋炽看着沈怀铭嘴角浅淡的笑，心里软软的；沈怀铭看着宋炽泛红的耳尖，心里暖暖的。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只有并肩冲刺的默契，只有赛后一句轻声的“没事吧”，只有人群中下意识的靠近，只有秋风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消息还没有传开。
　　所有的热烈与荣耀，还停留在这片操场，停留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停留在两个少年彼此的眼底，没有被喧嚣打扰，没有被世俗定义。
　　红色的跑道见证了他们的速度，金色的阳光见证了他们的默契，微凉的秋风，见证了他们未宣之于口的、悄悄生长的喜欢。
　　宋炽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状，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然后悄悄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沈怀铭。
　　沈怀铭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的香气，绕着两个少年，久久不散。
　　跑道尽头的阳光正好，少年眼底的星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
　　没有流言，没有议论，没有人尽皆知的打扰。
　　只有他们，只有秋风，只有跑道，只有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属于青春的运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