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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和自己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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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蕊从晨熙宫回来的时候,看到母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她拿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迟迟不动。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屋里却没有点灯。
宫女都在外面候着,母后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案前,她略微有些驼背,看上去疲惫至极。
秦舒蕊悄悄走到母后身边,靠在母后的腿上。
“哎呀。”皇后惊得摔了笔,墨汁溅在公主的脸上。
她手忙脚乱,连忙去蹭公主的脸,却把墨汁蹭得更匀称了,和公主鼻子内侧的胎记呼应着,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花猫。
皇后定定神,放下笔,起身,道:“静悄悄的,吓了母后一跳,我去找人把灯点上,然后给你洗脸。”
秦舒蕊拉着母后的衣裳,让她坐下。
皇后疑惑,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把她抱到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了?蕊蕊又要给母后背诗?”
秦舒蕊没发现自己手上有墨汁,抬手蹭了蹭母后的脸,不小心把母后的脸也给蹭黑了。
她不好意思地歪过头,假装没看见,道:“我刚才看见母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感觉有点想哭。母后,你是不是很累呀?你每天都要起那么早,要照顾那么多人。要不然,母后好好睡几日安稳觉,让蕊蕊去帮母后早起。”
皇后笑了,道:“遵循宫规、关照妃嫔、处理宫中琐事,是母后的职责,这不是说替就能替的。蕊蕊不能替母后,母后也不能替蕊蕊。”
她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道:“母后刚才是很累,但是听到蕊蕊这么说,母后已经好多了,真的。”
她把公主从腿上放下来,道:“好了,你辛苦一天,也累了,你和盼儿出去玩,玩累了就去沐浴,早些歇息,明日早些起,你张母妃还说想带你去放风筝呢。”
秦舒蕊感觉母后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多少,她想说些话来安慰母后,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帮母后的忙,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太小了,帮不上大人的忙,硬要待在这里,也是给母后添乱。她多耽搁母后一会儿,母后就晚睡一会儿。
她乖乖地拉上盼儿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母后,母后背过身去,扶着门框、被易雁搀扶着,往黑暗中走去了。
盼儿道:“呀,公主的脸怎么黑了?跟个花猫似的,奴婢去打水来给公主洗干净。”
秦舒蕊道:“盼儿姐姐,早起很痛苦吗?”
“呃……”盼儿转转眼珠,大约明白公主在说什么,道,“公主是想说皇后娘娘吧?依奴婢看,早起不痛苦,如果每天早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定然是很开心的。但是,如果早起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那就很痛苦了,因为太忙了,所以困了也没有办法睡觉,睡觉的话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了。”
公主道:“今天做不完的事情,不能推到明天再说吗?”
“当然不能啦!”盼儿立刻道,“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拖的,就像奴婢,每天早上起来服侍公主穿衣用膳,公主午睡的时候,奴婢也要服侍,天热的时候,要帮着扇扇子,就算天不热,奴婢也要在外面守着,公主醒了,奴婢又要陪着公主读书练字,公主和娘娘们玩的时候,奴婢还得在旁边站着。这些事情怎么能拖到明天呢,明天公主还是要穿衣用膳、读书写字的啊。”
秦舒蕊还是没太明白,道:“那就不做,我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以后你也不用给我扇扇子了,也不用在外面站着,你可以回去睡觉。”
盼儿道:“可是娘娘不会允许的呀,就算娘娘允许了,她也只能允许奴婢一个人去休息,不能允许宫里的奴婢和内侍都去休息,还是会有忙碌的人,不可能因为奴婢去休息了,痛苦就没有了。”
她说完,突然捂住嘴,连忙道:“这些话奴婢只敢对公主说,求公主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秦舒蕊沉默了很久,道:“盼儿姐姐,我不会说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做什么?”
“奴婢?”盼儿思索片刻,道,“啊!奴婢喜欢读书,奴婢家里穷,没办法让奴婢读书认字,进宫以后,宫里也不许奴婢读书,奴婢没读过,不知道读书有多好,这两天跟着公主听敬妃娘娘讲书,突然觉得……觉得……嗯……拨云见日!”
秦舒蕊笑了两声,这个词是敬母妃前几天随口提到的,秦舒蕊不明白,问了一下,敬母妃就用三言两语讲了一下。
盼儿姐姐真的有好好听,可能听得比她都仔细。
她拉住盼儿的手,道:“这样吧盼儿姐姐,以后,你每天早上可以到我房里来看书,我的书你都可以看,你在敬母妃或者母后那里看到什么喜欢的书,也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借过来,我自己穿衣裳,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你可以在旁边一直看到用午膳,或者你想干别的什么也可以,这样早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苦了?”
“那、那怎么行?”盼儿一下子结巴起来,“奴婢不敢。”
“没关系的。”秦舒蕊道,“我不希望大家为了伺候我变得痛苦,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你们都回去睡觉。但你是我的姐姐,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以后你累了,你可以到我房里睡。”
“不不不,奴婢不敢!”盼儿连忙后退,俯身行礼,道,“奴婢是下人,公主身份尊贵,奴婢、奴婢卑贱。”
秦舒蕊道:“可是我很爱你。”
她上前,再次拉住盼儿的手,想让她起来,“姐姐,你是我的家人,我听你说这样的话会很难过的。如果你不想我难过的话,你要说对不起。”
盼儿不理解,但还是说了,“公主,对不起,奴婢知错,求公主恕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公主道歉,但她是奴婢,公主让她道歉,她必须道歉。
公主道:“不是让你跟我说对不起,是让你跟自己说对不起。因为你刚才骂了自己卑贱,你不能这么说自己,如果你这么说我的话,母后肯定也会让你跟我道歉的。”
盼儿看着她的眼睛。
秦舒蕊嘟着嘴巴,拉着她的手,踮起脚想往她心口处放,“你要说对不起。”
盼儿应她的话,把手放在心口,郑重地对自己说了一声“对不起”。
秦舒蕊学着敬母妃的模样,点点头,道:“这才对嘛!”
盼儿低下头,有些想哭,可她不敢当着公主的面哭,伺候主子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挂脸。
即便她知道公主不会怪罪她,可这么多年的循规蹈矩,让她根本不可能扭转过来。
她道:“公主的脸还花着,奴婢去打水给公主洗脸,等会儿干了更难洗了。”
秦舒蕊摸了一下脸,想告诉她已经干了,但她刚张开嘴,盼儿就转过身跑了。
夜里,易雁服侍皇后梳洗就寝。
皇后道:“你去睡吧,这几天忙,连累你们跟着晚睡,你去本宫库房里取些银两分给凤鸣宫的丫头内侍们,就说是本宫给的辛苦钱。本宫想想……就赏一个月月例吧。”
易雁连忙行礼道:“奴婢领命,谢娘娘赏赐。”
皇后很累,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扶她了,冲她抬抬手,示意她起来。
易雁扶着皇后娘娘上床,道:“娘娘,您今日看上去有些难过?”
皇后坐在床上,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为着林美人的事伤感罢了。”
“林美人?”易雁知道,那日在去晨熙宫的路上,和被罚跪的宫女说了几句,第二日一早,娘娘就派人去查林美人在佛堂的过往。
回来禀报的宫女说,并无大事,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宫里规矩森严,想闹出什么大事也不可能。
皇后娘娘细问到底是何事。
宫女就说:“娘娘恕罪,细节的地方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问得仔细,但佛堂内的宫人都说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些琐事。林美人长得好看,当奴婢的时候就爱打扮,经常在袖口绣些花样,或是把头绳的颜色弄得多些。她们私底下猜测,林美人是和哪个小侍卫勾搭上了。除了传些闲话,再就是不和她玩,端午节宫女们一起交换布料做荷包,也不带她。旁的也没什么了。”
当时说完皇后娘娘就闷闷不乐,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几个宫人不要把事情传出去,又让人去佛堂交代了几个宫女,此事到此为止,休得再提。
可这件事在皇后心里憋了很久,她想说,又不知道找谁说,既然易雁问起来了,她忍不住,就想说说。
她道:“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宫中传谣是大忌,尤其是宫人私通这样恶劣的谣言。倘若谣言被戳破了,造谣者自食恶果还好,可若无人阻止,一直这么传下去,被陛下知道了,陛下不一定会细查,林美人或多或少会为此付出代价,可说到底,她也就是个爱打扮的小姑娘罢了。”
易雁不懂安慰人的,她笨口拙舌,这辈子也没学过怎么讨人开心,只知道伺候人。
她抿了抿嘴,道:“宫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奴婢没成为大宫女之前,也遭人议论过,陛下未必听得到,就算听到了,也不是娘娘的错,娘娘何苦为难自己。”
皇后听了她这番话,心更痛,她看着易雁,伸手去拉她。
皇后道:“这不是应该的,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可本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本宫想去找林美人谈谈,可本宫不知如何开口。本宫想处罚那些宫人,又不知该如何处罚,也不知该用什么名头,倘若罚得重了,被陛下知道,本宫要如何说?倘若陛下自己去打听,会不会知道那些流言?会不会生出猜疑……”
她叹了口气,她好累。
可是没办法。
无论她愿不愿意,照看后宫的责任都已经落到她肩上了。
她倒下了,这后宫中痛苦的人会更多。
这是一份担上了就卸不下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