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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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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很静,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远处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和壁灯灯芯偶尔极轻微的噼啪。
蟹肉的鲜甜气息和晨礁酱料微辛柔和地飘上来。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银叉,戳起一块蟹肉,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
入口微热,酱料特殊的味道,与蟹肉鲜美在舌尖化开,果然,在海边吃螃蟹就是要比运回上京好吃。
她望向窗外,见那香芋紫灰脑袋还在打电话。
那身上那件浅灰紫色雨露麻法式衬衫,松松垮垮的兜着风,像个细细的长腿,像个插在土里的风筝。
“姜叔。”
“靳总,客气。”姜瑞的声音从听筒传来,“Angus送来的东西,我刚检验完。那香丸,不对劲。”
靳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
“方子底子是古法安神的路子,伽南、沉香、乳香、没药……都是顶级货。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姜瑞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但是,两种成分,是我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的植物萃取物。”
瑞源生物的样本库是目前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生物数据库,按理说很少有他们数据库里没有的植物。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那这两种成分都是什么?”
“一种,分子结构显示有强烈的神经亲和性和我年轻时在滇南边境见过的一种致幻藤蔓的次级代谢物有五分相似,但更复杂的是另一种……”
“最后一种是什么?”靳玄声音沉了下去。
“最后一种是一种生物碱……是一种能让‘人的感知变得特别敏锐,直至窥见不应见之物’。”
“那以您推断,这东西是纯天然的么?”
“是纯天然的,不过这与南疆巫医杂记,所记载的‘魂引草’很像!但是,这‘魂引草’早都灭绝了!”
姜瑞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疑虑,“还有就是,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由于没有实验作依撑,现在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这药还是不要用的好!”
靳玄沉默了几秒,“所以,这香不是安神,是……测试?或者引导?”
“更可能两者都是。”
姜瑞声音严肃,“如果真是‘魂引草’,那按照南疆巫医杂记所载有扰动‘脑髓’的功效,也就是说,这香点燃,就可能模糊记忆界限。”
靳玄蹙了蹙眉头。“明白了。谢谢姜叔。”
“靳总太客气了!”
“我能问问,哪个关于‘魂引草’的记载,可以发我一份么?”
“没问题,稍后发您,过几日,我带着香丸再与我岳父探讨下。”
“辛苦姜叔和沈老了。”靳玄挂了电话。
姜瑞发来的照片是一张古籍残片的模糊影印,边缘焦黄卷曲,墨迹漫漶。
但其中几行小楷,依旧触目:
“……魂引之草,生于地火未熄之岛,汲热毒湿瘴而生。其性诡谲,能通幽冥,扰识海……”
照片下,是姜瑞的语音转文字,言简意赅。
“符合此描述的生长环境,全球范围可考记载中,仅有三个区域。其中一处,是环晨礁-南洋火山岛链,尤其以晨礁南部‘翡翠岛’为代表的活跃休眠火山岛,地质与气候条件完全吻合。”
“南部……火山岛。”
靳玄低声重复,目光从屏幕移开,投向大海。
晚风带着海腥气灌入,冰冷刺骨。
暮色正从海平面吞噬最后一缕金光,南方天际线的轮廓在渐浓的靛蓝中模糊,唯有更南处,似乎有一线山峦的暗影。
那里,就是翡翠岛。
颂西资料里那个“待开发的生态旅游区”,安德森LNG项目卡住的“环评难点”,也是伊娃正在秘密扫描的目标。
国王送的“安神香”里,可能含有只生长在那座岛上的“魂引草”。
而那座岛,或许真埋藏着马库斯基地的核心。
所有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最终都指向了南方那片被暮色与海水包裹的火山岛。
“魂引草”像根针一样,扎在靳玄的神经末梢。
他不清楚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对靳锦行,他捏了捏眉心,转身回去别墅。
餐厅里,管家和服务员正安静地收拾着狼藉的餐盘。
蟹壳虾皮还在,那两盘空盘子也在,唯独不见靳锦行。
“大小姐呢?”靳玄问,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
“靳小姐刚才上楼了,先生。”管家恭敬回答。
靳玄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主卧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的纱帘,他打电话,靳锦行屏幕在床上亮起,停留在未接来电的界面,备注名还是“恶犬”。
她没带手机。
靳玄都来不及生气,只觉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所有关于“魂引草”、“记忆引导”、“王室试探”的推测,连同多年前霍华德宴会上她失踪的模糊噩梦,轰然炸开。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爆炸声。
“靳锦行?!”
他声音发紧,转身冲出房间,目光扫过走廊、露台,姜凝雪的房间。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过了。
别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海浪声在耳边放大。
他冲下楼梯,给Angus发了段语音,“召集在晨礁的人!快!!!!”,说话之际,他已推开别墅通往沙滩的后门。
炽热咸腥的风扑面而来,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血色。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胸腔里那股已经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恐慌和暴怒,在看到眼前这一刻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只剩下激烈心跳过后,空荡荡的余悸,和近乎虚脱的松弛。
他给Angus又发个句语音,“不用了!”
在机场候机的Angus都快被他这一惊一乍气笑了。
靳锦行蹲着就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离涨潮线很近的地方,她身上还是那件浅杏色的睡袍,下摆浸在湿沙里。
她正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当地小女孩在谈笑。
在靳玄的印象里,她不喜欢小孩,甚至有些讨厌小孩,现在却又闲情和小孩聊天。
那小姑娘蜜棕色的皮肤,头发编成无数条细辫,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小女孩正仰着脸,对靳锦行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
靳锦行听得很专注,微微侧着头,嘴角漾着,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圈光晕,看起来……安然无恙。
靳锦行听到了他走来的声音,她看了他一眼。
就只是很平淡的一眼,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解释。然后,她便重新低下头,对那小女孩说了句什么,示意她继续。
仿佛他刚才翻天覆地的寻找,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靳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这才抬步,踩着柔软微凉的沙子,慢慢朝她们走去。脚步不再急促,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沉重与……难以言喻的庆幸。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声,小女孩清脆的讲述声,还有远处归巢海鸟的鸣叫,交织成这片陌生海滩上,此刻唯一真实而宁静的背景音。
小女孩的声音被海风送来只言片语,夹着稚嫩的晨礁口音和几个清晰的英文单词:“……公主……宝石……会发光……藏起来了……”
小姑娘说完跑了。
靳锦行捋了捋头发不慌不忙地起身,目光穿过炫目的霞光,落在他身上。
海风吹鼓了他身上的衬衫,也吹干了他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靳锦行~你喜欢小孩么?”
“还行吧!可爱的可以!”
“那你想生一个么?”
“不想!”
靳玄谈不上失落,如果有天他成为金枢,他就一定得有孩子,不过孩子的母亲,他也不一定非得见过,所以靳锦行给他生不生也是无所谓的事。
只是,如果她要喜欢,那么他这辈子就只和她生。
现在,她不想生,那别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