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三年后》鹊经年

9、第 9 章 前缘

　　灵山寺在京城寺庙中并不起眼，常来的香客们多是小官人家和平民百姓。

　　翟夫人选灵山寺，因为她每月都来这儿上香，和主持方丈、知客僧们相熟。

　　这日初十，翟夫人没来，知道林佳月要参与施粥，特意嘱托林佳月主持这次的施粥布衣。

　　其实翟夫人的下人都是做惯了的，自有章程，林佳月不过担一个名儿。林佳月心知她的好意，让素商去谢她，又送过去一些药材。

　　到灵山寺香客院，林佳月便嘱咐素商，写得有些快，字迹略显潦草。

　　“帮瑾哥儿祈福不能马虎，你亲自去盯着。等她问起，你也有话回。”

　　素商盯着她字，应该就是说祝夫人了。

　　“可是奴婢走了，大奶奶身边没人伺候。”素商犹豫，今日林佳月出门很低调，只带了两个丫鬟出门，除了她，剩下的就是三等丫鬟蒲草，专门听吩咐跑腿的。

　　林佳月无所谓写道：“就在灵山寺门前，没什么事需要你们伺候的。”

　　素商只能答应，吩咐蒲草要紧紧跟着林佳月，有眼力劲儿些。

　　周家旁支翟夫人常年在灵山寺施粥送衣，许多人按着日子过来领。最积极的莫过于乞丐和流民。

　　林佳月头上只有一根银簪，胜在雕工精巧。衣着俭朴，窄袖口，方便舀粥。

　　还没开始施粥，面前的队伍已经从长桌前排到院门处。翟夫人的心腹嬷嬷领着林佳月往前走，“林太太，您从这儿走。”

　　有意将她带到相对干净的队伍面前，这些都是灵山寺附近的村民。

　　林佳月看到这条队中有个熟悉的小男孩儿，便顺着她的安排。

　　一碗又一碗，终于轮到小石头。

　　林佳月给他多一些米粒，给他递碗的时候，在底下塞过去一张纸条。小石头双手接着碗，摸到纸条，两眼弯成月牙，“谢谢好心的太太！”

　　林佳月笑着摆摆手，继续给下一个人舀粥。

　　不知怎的，忽然有人说：“怎么施粥的太太不理那孩子？”

　　一道女声回答：“你忘了？周家有个哑巴太太。”

　　排队的人离得很近，这话一出，立即有人接过话头，“我知道。周大人三年前娶妻，我还接到一大把喜糖呢。”

　　“听说周大人又升官了！”又有人接话，说着还叹口气，遗憾道：“可惜妻运不好。”

　　嬷嬷耳聪目明，一看势头不好，赶忙来请林佳月去后院休息。林佳月自然也听得清楚，无非就是说她配不上周砚行呗。

　　也没人问过她想不想配啊！林佳月心里冷哼。

　　林佳月就当没听到，保持着浅笑，从荷包里取出木条，表示想去主殿上香。

　　快到约定见面的时辰了，她便吩咐蒲草去帮素商，她留在这里上香听听师傅讲佛法，不用留人伺候。

　　等素商那边忙完，就直接回府。

　　蒲草是个机灵又稳重的丫鬟，她直觉林佳月在支开人，可是在这儿没人手，还不能不听吩咐，不然很容易暴露。只得凝眉离开。

　　等人一走，便有一大一小两个和尚摸着佛串进来，口念佛号，“施主想听哪一卷？”

　　林佳月递过去木条。

　　和尚合掌，念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蒲草最后回望，看到这样一幕，心里才踏实些。

　　小沙弥借着点香的功夫，绕过主殿一圈，才小跑着回来，欢快道：“东家！人都走了，可以和姜大夫说话啦。”

　　林佳月抬手摸摸他的头顶，笑道：“扮得真像，我差点没看出来。”

　　“那是，刑秀才和姜大夫找了好多东西才做好的，假扮和尚特别像！”小石头昂首挺胸。

　　大和尚姜决明慢悠悠道：“今日私塾要上课，你逃课的事，刑兄还没追究。”

　　小石头立即讨饶，姜决明捏着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乎乎脸蛋，这才满意点头，让人去门口放风。

　　林佳月跟着动手，小小折腾一下孩子。这就是不上学的代价。

　　“决明哥，那天你有没有见到我娘？”林佳月最关心这件事。

　　姜决明先是点头，又怪异地看林佳月一眼，低声道：“婶子她，好像并不想走。”

　　林佳月怀疑自己听错了，维持三年的贵女风范破功，失态地问：“什么？”

　　“我娘真的这么说？”

　　林佳月霍的站起来，向前倾身，声音微哽：“你把我娘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她坚持这么久，就盼着早日找到田秀珠，一起离开京城，两人挑个地方好好过日子。结果田秀珠竟然不想走！

　　林佳月不相信。

　　见林佳月如此急切，姜决明忙道：“你先别激动。当时有丫鬟在旁边盯着，婶子只匆匆递过来一句话。不能误了女儿的前程。”

　　林佳月不解蹙眉，误了我的前程？我在林家和周家有什么前程？她娘在说什么胡话！

　　还是要尽早见面，两个人好好聊一聊，谋划如何离开。

　　林佳月坚定道：“决明哥，你帮我问问我娘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姜决明点头，“问是没问题，派药童去施药就能传消息，但是约在哪儿见？庄子的后山？”

　　林佳月想起那日杀人的场景，心里觉得膈应，但她娘身边始终跟着人，没有更好的地点，还是点头答应。

　　找人找了这么久，却又生波澜。姜决明就说一件喜事让林佳月高兴。

　　“还没跟你道喜，刑兄他们攒够钱盘下一间当铺，以后就有自己的地方了。”

　　闻言，林佳月扬起唇角，“大好事，刑秀才果然是个能办事的人。”

　　刑秀才是京郊的学子，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幼女。眼看科举无望，族人便设计诬陷他获罪，要谋夺他的家产。姜决明在中间牵线，林佳月帮了他一把，刑秀才便投在林佳月门下，帮她做事。

　　刑秀才想着做账房或是掌柜，结果变成消息贩子的头头，帮林佳月收集消息，暗查祝夫人的产业，找田秀珠的下落。最后，干着干着，刑秀才就越做越喜欢这桩差事。

　　当铺表面当东西，实际贩卖消息。面上做生意，既能遮掩，又能有个稳定的落脚点。

　　“他们做生意的本钱都是你给的，”这也是小石头会叫林佳月东家的原因，“如今开门做生意，也有一个进项，不用指着你的银钱过日子。”

　　林佳月笑道：“没有银子，哪里能打探到消息？”

　　她不在意这点钱。

　　两人不宜久聊，姜决明方欲离去，忽然又转身，试探着问：“那日，周砚行忽然出现，你在周家没事吧？”

　　林佳月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能有什么事儿？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决明大哥你别乱担心。”

　　送过一筐子野果之后，周砚行又继续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姜决明眼神晦暗片刻，又鼓起希望问：“听说宣老大夫去了你们府里，他医术高超，又擅疑难杂症。你的病，他怎么说？”

　　隐去周砚行从平溪府请回京的前因。

　　春杏馆在京城有些许名气，几位坐诊的老大夫对这些消息很灵通，还计划与宣老大夫切磋一二。

　　姜决明惦记治愈林佳月的嗓子，治疗期间换了几个方子，有些还是跟春杏馆的老大夫探讨出来的，但是效果不大。

　　林佳月复述：“顽疾难愈，只能试试。”

　　“天无绝人之路，宣老大夫说试试，也许就见效了呢？过几天，我去拜访他老人家，再详细聊一聊。”姜决明忙安慰。

　　林佳月反而不在意，“我已经习惯了。再说，现在我能读书识字，碰到不想说话的时候，还能写字交流。”

　　这么多年，她早学会接受自己的声音。

　　而且，有人跟她说过，她的声音并不难听，是她与旁人最大的差别。还告诉她，要反击那些嘲笑自己的人。

　　那年她才五岁，和田槐村的孩子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他们总是笑话说话声音刺耳。不像女孩子，像黑乌鸦嘎嘎叫，还不如当个哑巴。

　　因为没人陪她玩，大清早，林佳月就自己去河边捉鱼。她好不容易抓到一条肥硕的大鱼，忽听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刚学会凫水的林佳月初生牛犊不怕虎，立即去救人。

　　好在落水的小孩儿很镇定，被林佳月扯着胳膊往岸边划拉，他非常顺从，一点都不扑腾，给人添麻烦。

　　等上了岸，两只抱在一起的小落汤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还是周砚行先开口，“多谢你救了我。”

　　他认真看了一眼林佳月的脸，在心里记住她的模样。

　　林佳月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又被一群小孩儿笑话，现在不想开口，只点点头，又摇摇手。

　　周砚行拧干衣服的手一顿，小声问：“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林佳月气得跺脚，“我才不是哑巴。”

　　“嗯，你能说话。”周砚行淡定的回，“你会生火吗？”他想烤干衣服，衣服干了，他还要回家。

　　林佳月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看看他是不是也会露出厌恶、嫌弃、害怕的神情，然而没有。周砚行的小脸一直绷着，像学堂里的小夫子，板板正正的。

　　林佳月的心情莫名地变好，自豪道：“当然会。我爹是猎户，上山打猎很厉害，生火小事一桩。”

　　“我们没柴火，也没打火石，不如你跟我回家吧？”

　　河水绕山而过，这里离家很近，林佳月干脆带人回家。上午时候，大人都在忙碌，只有林佳月自己一个人在家。

　　林佳月在前面走，周砚行跟在后面，一打开柴门，闻着廊下晾晒萝卜散发出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咕叫出声。

　　周砚行窘迫地红了脸。

　　林佳月大方递过去一条，“给你吃。”不顾周砚行的推辞，直接喂到他嘴边，推荐道：“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你把衣服放在这里，等上一两个时辰就能干了。”林佳月指着院子里的晾衣杆，田槐村土地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庭院，用来晾晒东西，

　　周砚行微红着脸接受林佳月热情的投喂，他昨日晚膳没吃，又在水上漂了一夜，现在非常饿。

　　林佳月坐在小木凳上，看着周砚行晾衣裳，那外裳滑滑的，还有漂亮的花纹，林佳月不禁多看两眼。

　　“等衣裳干了我就走，等我回去，再让人给你家送银钱。”周砚行声音很低，有些不确定。母亲带着他去外祖家探亲，路上遇到水匪，危急时刻他被放在木板上逃走。他必须尽快去向外祖父求助。

　　林佳月刚听到前半句就道：“哎呀，刚才忘记把你的木船带回来了！没船你要怎么走？”

　　周砚行轻笑了一下，坐到林佳月身边，解释：“那不是船。”

　　“哦。”林佳月心里辩驳那就是船，但没有说出口。自从决明大哥跟着大夫师傅走了，难得有小孩儿愿意陪她好好说话呢。她还是不要惹恼周砚行。

　　不过，林佳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什么不讨厌我？万一我是恶鬼转世，专门来抓小孩的，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