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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可怜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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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好生活一直持续到集训结束,说来陶珩君当真是耐心好得很,安泽黎都没想到陶珩君这么一个在家里什么家务活都不做,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爷”,能在十一点多才下晚自习的高三阶段为他每日洗手作羹汤。
安泽黎还有些颇为不好意思,有两天特意早早归家,想着研究一下该怎么做饭,结果就做出来一桌要么咸得发齁,要么惨不忍睹的菜。
换做常人,怕是要咬着牙吃干抹净,再昧着良心夸一句:“做的不错。”
但陶珩君没有,他只很直白,选择了实话实说,就此断了安泽黎想再进厨房的心思。
但这也导致,集训结束后,安泽黎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住,虽说和陶珩君在一起的生活确实不错,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陶珩君接着过这种在学校里久坐刷题、回家还要为他打理闲事。
安泽黎收拾行李那天晚上,陶珩君就站他后头看着,没伸手,也没帮衬,态度也称得上冷淡。安泽黎自然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但这种时候,想把这些情绪安抚好的唯一办法似乎就是继续留在那儿,继续过之前那种日子。
安泽黎实在不想那样,他只能在收拾完行李后坐在床尾,抓着陶珩君的手,犹豫着轻声哄道:“我不是不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我是不想让你把过多的心思都放到我身上,而且等高考结束后咱俩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陶珩君,别不开心了。”他说。
安泽黎还没说上几句,安父的电话便拨了过来。安父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但见人迟迟不下来,便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打电话过来也是想问一嘴收拾的怎么样了。
安泽黎看了眼时间,只能着急忙慌地在陶珩君脸上亲了一下,便拉起行李箱,准备下楼去接安父。
陶珩君没跟着他一并下楼,只站在门口看着他,最后说了句:“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会的。”安泽黎说。
上车前,安泽黎站在楼下抬头向上望,他找到对应卧室的那扇窗,却发现窗帘被人紧紧拉上,窗帘之后似乎有道安静站立的身影。
安泽黎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即便他压根儿不觉得陶珩君会看到。
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快,人几乎是被时间推着走,高考很快便到来,又在眨眼间走远。
陶珩君没再主动提过出去住到一起,而安泽黎这边,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终于结束了人生中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安父安母特意跟公司申请年假,想带着安泽黎到其他城市好好歇歇,顺便换个心情。
但安泽黎知道,他俩肯定还没死了想让他出国留学的心。毕竟上次他拿着演讲稿到两人面前严肃庄重地论述好一番,最后只得到了安父安母的相视一笑。
那就像小孩的小打小闹,根本就不被人放在眼里。
最后,旅途的目的地定在南方一个临海城市。
出发前,安泽黎还在想安父安母真提起来留学的事儿,他该如何应对。那时的他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场出行,彻底毁了他这个家。
连环车祸。
八人死亡,十三人重伤昏迷。
安泽黎再次醒来的时候,比起鼻息间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更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紧绷的束缚感。他脑袋里空白一片,压根儿就不记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他茫然地向周围看去,得到他苏醒的消息,医生护士纷纷进入病房,原本稍显空荡的空间瞬间被一道道人影填补上空缺。
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汽车爆炸,重度烧伤。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肤。
安泽黎连自主坐起来的能力都丧失了。
周遭的医务人员自顾自地交流着,检查安泽黎的情况,刺眼的灯光在头顶亮起,安泽黎就像被人挂起来的一块烂猪肉,任人摆布。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车祸发生时从耳边突然窜起的刺耳刹车声,以及一声声失控的尖叫。汽车就像被人捏扁砸烂的玩具,仅在几秒之间,前排空间瞬间塌陷。
血色飞溅。
安泽黎问:“我爸妈呢。”
没人回答他。
那些冷静的视线都在观察他的身体情况,根本没人能抽出空去聆听他心里的情况。
心慌感将安泽黎紧紧包裹,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但他不敢相信,他张开嘴巴,一遍遍去问,每次发出声音的时候,安泽黎都会觉得喉咙无比疼痛,他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他。
安父安母当场死亡。
这是那些人告诉他的。
连尸体都不完整了。
后来,安泽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就像被人用针线缝合了起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发声了。
他彻底变了,脸变了,身体变了,声音变了,他整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安泽黎夜半惊醒,会突然梦到那天车祸前的场景,他抓着安父安母的手,没上那辆车,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场车祸的始端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设计、陷害,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疲劳驾驶,闯红灯后闪躲不及。一辆接一辆的车就像被铁针提前串好的佐料,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漩涡中央。
“嘭”得一声,漫天火光。
陶珩君赶到医院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病床上缠满纱布、连脸都看不清的安泽黎。听见声响后,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看向陶珩君。
他尖叫着喊:“你走开,你别过来。”
声音嘶哑难听,恶心至极。
安泽黎绝望地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陶珩君,为什么陶珩君要过来看他。
陶珩君站在病床边,他垂眼看着安泽黎的模样,曾经他所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哀嚎着的人根本不像安泽黎。
从父母那边得到消息,得知安泽黎遭遇车祸,安父安母当场死亡时,陶珩君还在想,那以后安泽黎真的只能依赖他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安泽黎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安慰他?安泽黎未必想听。
陶珩君缓缓蹲下身,他想触碰安泽黎的身体,却又怕弄疼他,沉默良久后,他只能说出句:“泽黎,是我,别害怕。”
安泽黎当然知道是他。
安泽黎痛苦地想要藏起来,可他每次挪动身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情绪太激动,最后还是注射了镇定剂,才让他暂且没了动静。
陶珩君看着他,此时的安泽黎就像被人精心包裹好的标本,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只有陶珩君陪在安泽黎身旁,无微不至,万般呵护。偶尔有安家的亲戚前来探望,看见病床上的安泽黎时,也会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连连后退,短暂地慰问过后,便直接离开了。
没人愿意接手安泽黎这个烂摊子,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安泽黎就像个怪物,被所有人排斥。
出院后,安泽黎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家,一旦看到家里属于安父安母的东西,他的呼吸就变得无比急促,连正常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搬走了,和陶珩君住到了一起。这确实像他们所说那般,高考后就能继续住到一起,但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镜子都被砸烂扔了出去,安泽黎根本没法照镜子,不是他不敢,而是每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坑坑洼洼,如同被人用沙粒摩擦烂掉的脸,就会无法挪动,只能站在镜子前,自虐般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那个怪物,一遍遍回想自己曾经的模样。
陶珩君几乎没法出门,必须时时刻刻看着安泽黎。安泽黎也不想这样,他不想像个负担一样拽着陶珩君。
他让陶珩君走,但每次陶珩君都会抱住他,在他那张恶心的脸上落下一吻,轻声说:“你现在只是还没完全恢复,市面上有特效药,有能够治疗烧伤的药剂,没关系的,以后都会好的。”
陶珩君仁至义尽,他这样绝不抛弃恋人的行为要是刊登到报纸上,说不定都会引来媒体大肆赞扬。
但每次凝视着他的眼睛时,安泽黎只能看到自己丑陋的脸。
他觉得自己特别像那些被小孩子恶意碾碎的毛毛虫,身体里的粘液都被碾压出来了,却还要顽强地蠕动,想要逃离灾难现场。
但它根本逃不走,它只会拖拽出常常一条象征死亡的痕迹。
每个夜晚,安泽黎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他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身侧躺着熟睡的陶珩君。
那时候,他总是有种冲动,他想从窗户跳下去,直接摔死自己。
可每次他要实施行动的时候,陶珩君就会醒来,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轻声哄着他。
安泽黎不明白陶珩君为什么能忍受现在的他。
他不会觉得反胃吗?
当然不会。
陶珩君抱着安泽黎颤栗的身体时,心里只有一种无比扭曲的满足感。
意外摧毁了安泽黎的人生,让他变成了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可怜虫,却让陶珩君真正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恋人。
触手可及的、无法擅自逃离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