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59、第 59 章 连

　　连江默默地坐在海玥的另一边，始终低着头，视线牢牢地聚焦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昨夜曾接触过那奇怪液体的手指的指甲边缘隐隐透出一层不自然的青白色，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总觉得，在那指甲的缝隙里，似乎隐隐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古怪光泽，可当他凝神细看时，却又发现似乎不单单是指甲，就连皮肤上那些细密交错的纹路里，也隐约流动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蓝光，无声无息地在皮肤的沟壑和褶皱间蜿蜒流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缓缓爬过肌肤，丝丝缕缕的寒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了整条胳膊，让他感到极为不适。他忍不住用力甩了甩手臂，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把积雪，却愕然发现自己掌心的温度似乎比这积雪还要凉上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不断翻涌的不安，迅速地掏出手套，牢牢地套在了那只冰冷的手上。
　　戴好手套，他试探性地握了握拳，似乎觉得那冰凉的感觉在布料包裹下，真的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连江移开视线，目光先是落在前方的积雪上，随后又转向了身旁的海玥。海玥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姿势，微微俯身，正用手指在雪地上专注地比划着什么，连江稍稍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地上的那些痕迹。
　　“你在画什么？”他望着雪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一旁的河一听到他的话，也回过神来，凑了过来，瞪大眼睛左看右看，脸上浮现出困惑的不解神情，犹豫着开口道，“这画的是一只猪吗？海玥，你是不是想吃猪肉了？”
　　海玥正在比划的手指微微一顿，表情略显僵硬，抬起头瞥了河一一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下。短暂的沉默后，她的手指再次在雪地上动起来，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线条。完成后，她轻轻点了点那个图案，开口解释道，“我在画我们这些天走过的路线。”
　　海玥刚才思考了许久，试图理顺脑海里那些朦朦胧胧的记忆碎片，却总觉得那段回忆模糊不清，仿佛始终隔着一层薄雾，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其完整地拼凑起来。她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转而开始勾勒起了这些日子走过的路线，让自己纷乱的思绪逐渐沉静下来。
　　连江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个路线图，想要还原出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河一往前凑得更近了些，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雪地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你画的这路线弯弯绕绕的，怎么看都像是一头歪着脖子野猪嘛。”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海玥刚刚画完的最后一笔，随后便顺手往旁边添上了一笔，给那头野猪加上了一条俏皮的尾巴。
　　海玥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刚完成的路线图，见河一添上的这道弧线，看似随意，却仿佛是点睛之笔一般，立马改变了整个图案的气质，把本略显抽象的路线图瞬间变成了一头憨态可掬的小猪，似乎正歪着脑袋望向她。看着这个意外的画面，海玥先是一愣，紧接着忍不住笑出声，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正暗自得意的河一。河一完全没料到这一下，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哎呦一声倒在了蜷缩在地上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大胖狼身上。
　　大胖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嚎叫，后腿慌乱地蹬了几下，溅起了一片飞扬的雪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后，它瞬间泄了气，老老实实地趴回地上。小狐狸从河一的衣服底下钻了出来，用力甩了甩脑袋，抖落掉头上的积雪，转身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两下河一的手臂。随后它后腿一蹬，轻盈地跃起，落到了海玥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河一，露出尖尖的小牙，发出了几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声音。
　　河一懒洋洋地趴在大胖狼的背上，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换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他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天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究竟走出多远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迅速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水珠。他甩了甩手，看着太阳向已开始渐渐向西边挪去，不由得担心起了即将到来的黑夜。
　　身下的大胖狼被他压得有些不舒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反抗声，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地上的积雪，扬起了一片细碎的雪花。海玥用手背轻轻抹去地上的那个小猪模样的路线图，听到河一的话，便转过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说道，“是啊，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办呢。”
　　河一一听，神色也认真了几分。他不受控制地再次想起了那个神秘小孩，之前暂时被好奇心压下去的恐惧感又升了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用胳膊支撑着坐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凑到海玥和连江身边说道，“但愿咱们能运气好一点，再找到个小屋子避一避。”
　　“那如果再碰到那天夜里的那些神秘人呢？”连江的面色有些凝重。
　　“那总好过再碰上那个奇怪的小孩吧。”河一回应道，语气里透着几分郁闷。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茫茫无边的积雪以外，似乎只有更多的积雪。“至少，我们还有个能躲的地方。”
　　话音刚落，三人便陷入了一阵沉默，雪地里只剩下冷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连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回自己戴着手套的手上，先前那股从指尖蔓延开来的寒意似乎并没有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蛰伏在皮肤上的虫子，躲在布料下隐隐作祟。他紧了紧手套的腕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寒意和心底不断滋长的不安一起牢牢封锁在手套里，阻止它们继续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海玥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安静伏在她肩膀上的小狐狸。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虑，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河一看着两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张了张嘴，握紧了拳头，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一般，开口道，“想那么多干什么，说到底，他一个小孩，我们三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海玥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反复思量了一番，才用轻缓而又略带忧虑的语气说道，“我总觉得，我们就这样贸然和那来历不明的东西正面对上，恐怕不是个好事。万一有什么危险或者陷阱，我们可能连应对都来不及。”
　　连江把视线从手上收回来，抬起头看向河一，接着说道，“是啊，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可就无法挽回了。”
　　河一听着，松开了自己的拳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沮丧和无奈。连江拍了拍海玥的肩膀，看了看河一，说道，“我觉得如果真的碰上了，咱们还是跑吧。”
　　海玥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她仰起头望向天上那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太阳，强烈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沮丧的河一，提议道，“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等恢复点体力再出发。要不然，就算我们真的运气不好再碰上那个小孩，恐怕连跑远的力气也没了。”
　　河一和连江点了点头，三个人靠在一起，强迫自己把多余的思绪全部抛开，缓缓闭上了眼睛。

　　河一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然而昨夜经历的种种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来，挥之不去。他郁闷地歪了歪脑袋，瞥见身旁的海玥已经合上了双眼，他重新转回头，再次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可怕的场景。

　　过了片刻，河一渐沉浸到了将睡未睡的朦胧状态里，意识也终于开始模糊。然而，还没等他真正进入睡眠，就被身旁大胖狼那刻意压低的充满了警示意味的吼叫声给打破。河一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被打扰到的烦躁和不耐，一边不情不愿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一边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给身边这扰人清梦的大胖狼来上一脚，好让它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别再发出声响。
　　可是，当河一刚刚勉强撑开眼皮，就被那再次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的公鹿身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昨夜出现在几人面前的那头公鹿，竟然又一次如同幽灵一般闯入了他的视野里，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宛如一道无声的惊雷，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惊慌失措地抬头望向天空，目光急切地寻找着那轮依旧明晃晃挂在天上的太阳，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当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活生生的现实，他猛地从原地弹跳起来，残留的最后一丝困意也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河一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要确认眼前这头静立不动的公鹿究竟是不是昨夜见到的那头。当他看到那依旧空洞没有光泽的双眼后，一股寒意混合着冷汗，瞬间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他急忙转向身旁仍在熟睡的海玥和连江，用紧张得有些变调的声音急促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试图把他们唤醒。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迅速从地上抄起一把雪，用力朝着公鹿的方向狠狠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