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57、第 57 章 眼

　　眼前这个小孩模样的人穿着一身陈旧的黑色衣服，衣料上隐约可见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他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海玥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围拢上前，把那个小孩围在中间。他们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迫切地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很快，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被这个孩子的面庞所吸引，尽管从身高和体型判断，这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是他的面容里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成熟感。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那张稚嫩光滑的脸颊和下巴周围，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密的青黑色胡须，与他那看起来孩童一般的模样形成了强烈而又诡异的反差，透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感。最后，海玥的目光落在了小孩那双格外显眼的脚上。她迟疑了片刻，用剑尖轻轻点了点小孩那双异常宽大的脚掌。那脚掌的尺寸与这具瘦小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就像是从另一个成年人身上移接过来的一般，显得极不协调。她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一股混杂着警惕、困惑和不安的情绪在心里弥漫开来，眼前这矛盾的场景让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这个孩子，”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也许根本就不是个小孩。”
　　话音刚落，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突然从这个孩子的胸腔深处传来，那呼吸的节奏像是即将苏醒的征兆。海玥的心头一凛，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四周，警惕地把剑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她手里的剑微微下压，锋刃上的寒光映着雪地的反光，冷冷地投在了对方的脸上，在那青黑色的胡茬上划出了一道冷冽的细线。
　　连江和河一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小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动静。他们屏息凝神地等待了片刻，见那个小孩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再次向前凑近了些。连江谨慎地探出上半身，睁大眼睛仔细打量那个小孩的面容，然后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海玥。
　　“会不会是那个男人呢？”海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曾经出现在小屋窗外的身影，她微微侧过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身边的两人，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夜里出现在窗外的人影，身形高瘦，下巴上似乎也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凌乱胡茬。而此刻回想起来，那留在雪地上的宽大脚印，似乎与这个小孩的脚掌尺寸有些吻合。
　　海玥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周围的积雪，投向了远处小屋的方向，似乎想要再次从那小屋的周围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小屋的轮廓远远地隐藏在山坡下的积雪深处，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仿佛已经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了一体。像是回应她一般，小屋侧面那扇窗户反射着清冷的雪光，闪了闪，似乎对着海玥眨了眨眼。
　　海玥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这个孩子身上。她凝视着对方苍白的面容，试图把他和那些曾出现在小屋外的些神秘身影联系起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小孩的脸颊，落在了那双枯白的手上，那手指粗大，指节凸出，仿佛是一根根扭曲的枯树枝一般蜷缩着。那枯枝般的手指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而在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蜿蜒向上，如同一条长虫一般隐入了袖口的深处。
　　“啊？”一直站在一旁打量那个小孩的河一，不禁流露出深深的疑惑，他皱着眉头，仿佛在努力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可是看这大小，分明就是个小孩子啊？”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般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那孩子下巴上的胡茬和宽大的脚掌映在他的眼里，让他猛然间想起了小时候，连江为了吓唬他，给他讲过的那些乡野奇闻。传说中有生长在野外的不知名的毒草，若是误食了，身体便会停止生长，永远凝固在吃下毒草的那一刻，再也长不大。又或者，身体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变得与常人截然不同，就像那些脑袋巨大却身子矮小如孩童的的怪人，又或是手脚比例失调的笨拙模样。河一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连江故意吓唬他的故事从脑子里驱散出去。
　　一旁的连江走到小孩的另一侧，弯腰捡起地上的鹿皮，抓在手里抖了抖，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收起来带走的念头，把鹿皮扔到了一旁。接着，他走回河一的身边，指了指小孩脸上与头发几乎连成一片的胡子说道，“你见过哪个小孩长胡子？还长这么多？”
　　河一摇了摇头，脑海中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侏儒？”他转向海玥，眼神里带着询问，等待着她的回应。
　　侏儒？海玥的指尖划过掌心，带着疑问再次看向小孩的脸颊。她蹲下身，伸出的指尖带着明确的探询意味，落在了那片青黑色的粗糙胡须上。那胡须摸起来异常粗硬，如同铁丝一般，扎在她的指腹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轻轻侧向一边。在颈侧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似乎在缓慢地搏动着，像是一条条被冻僵的蚯蚓，在皮肤下艰难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翻身。海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朝着那跳动的血管探了过去。就在指尖与皮肤接触到的瞬间，她的手指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迅速缩了回来，那皮肤下传来的并非是正常的体温，反而像是一股滚烫灼人的热浪，瞬间烫痛了她的指尖。
　　海玥猛地想起了一个深藏在古老卷轴里的雪族人传说，故事里雪族人的脉搏如同滚烫的擂鼓，跳动在冰冷如霜的皮肤下。这脉搏的跳动，如同在冰封的河床深处奔涌的炽热熔岩一般，正是这冰与火交织在一起的奇异力量，为雪族人带来了熊熊燃烧的生命烈焰，赋予了他们不可思议的耐寒天赋，让他们得以平安顽强地生活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极寒之地。

　　连江见到海玥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神情，也跟着蹲下身，凑近观察了片刻。他用冻得发僵的食指碰了碰那道手腕上的疤痕，指尖刚触到疤痕的边缘，那处的皮肉竟微微掀起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底下透出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像是旧瓷器碎裂后露出的釉面。那细缝边缘缓缓渗出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液体，在雪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亮。连江指尖一颤，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猛地缩回了缝隙里，只留下那道灰白的裂痕微微开合，宛如一张被冻僵后又勉强合拢的嘴。
　　连江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微弱光泽。他死死盯着自己发紫的指尖，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了上来，仿佛那奇怪的液体正顺着指甲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向他的皮肤深处钻去。这时，微风带起的几颗雪粒掉进了他张开的掌心里，带来的凉意迟迟不散，反而顺着他的手腕向上爬，像是有无数有细小的冰虫，正在皮肤下缓缓地蠕动。连江用力地甩了甩手，但那凉意却仿佛粘在了皮肤上，迟迟没有散去。他皱了皱眉，伸手在身旁的雪地上反复地蹭了好几下，想要用这更加冰冷的寒意来驱散或者覆盖掉那令人不适的凉意。
　　河一站在一旁，观察着两人的举动，心里泛起了一丝犹豫。他蹲了下去，轻轻拍了拍连江的肩膀，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小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个小孩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映入了河一的眼帘，那眼里似乎没有丝毫温度。河一被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惊叫出声。然而，那小孩的眼珠只是转了转，目光似乎掠过了河一，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紧接着，那双眼睛再次缓缓合上，恢复了之前紧闭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河一的错觉。
　　河一猛地抬头看向海玥和连江，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那不同寻常的动静。连江反应迅速，一把拉住河一的手臂，带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挡在河一前面，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海玥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似乎又陷入了昏迷的小孩，握着剑往后退了两步，全身紧绷，紧张地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

　　过了片刻，海玥见那个小孩依旧处在昏迷中，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海玥不敢再继续耽搁，立刻招呼连江和河一把行李带上，赶紧离开这里。
　　三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孩模样的人和前几夜那些出现在小屋外的神秘身影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他们更想不通这个小孩是如何把自己塞进鹿皮里的，甚至，他们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探究他到底是不是小孩。连江把那张公鹿皮捡起来随手扔到了小孩的身上，趁着对方还没有醒来，三个人手忙脚乱地背起各自的行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里。

　　大胖狼和小狐狸紧紧跟在三个人的身后，迈着急促的步子向前奔跑。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背后呼啸而来，大胖狼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它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小孩猛然睁开的双眼。大胖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得浑身一震，毛发像是触电般根根竖立起来，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它猛地加快了脚步，冲到小狐狸身边叼起它，几个纵跃就窜到了海玥的身边，紧紧地挨着她前进。

　　而就在大胖狼转过身的瞬间，雪地上那被鹿皮覆盖着的阴影里，一只枯树枝般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甲缝里，悄然渗出了一丝透明的液体，沿着指尖缓缓滑落，最终滴在了洁白的雪地上。这液体所过之处，竟升腾起了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雾气，轻飘飘地扭动着，如同一道微弱却执着的脉搏一般在冷空气里跳动着。海玥的脚步猛地一滞，后颈的汗毛倒竖，仿佛有灼热的视线穿透了凛冽的空气，钉在了她的脊背上。她喉头一紧，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跑般地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