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45、第 45 章 清

　　清晨的阳光还有些朦胧，带着凛冽的寒意洒在脸上。连江第一个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缕缕白雾，如同薄纱一般，随着他每一次的呼吸飘散在空气里。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每一次眨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随着冰凉的触感一起涌入双眼的寒气，刺激得他双眼发痛，不由自主地涌出了几滴泪水。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舒展一下僵硬的身体，顺便伸个懒腰，好把残留的睡意彻底驱散掉。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原本贴在他肩膀上熟睡的河一，因为失去了支撑，脑袋轻轻一滑，便从他的肩上落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失衡让河一猛地惊醒，他睁开还带着朦胧睡意的双眼，眼里满是无辜和迷茫，怔怔地看着连江那悬在半空的手臂，一时之间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靠在连江另一侧肩膀旁的海玥也睁开了双眼。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连江悬在空中的手臂和河一那困惑茫然的表情之间来回转了转，了然地笑了笑，随即轻轻拍了拍怀里大胖狼的脑袋。
　　连江的胳膊僵在半空，歪着头看了看河一，又扭头看了看海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有些局促地抬起另一只手，尴尬地抓了抓头顶上的帽子，咧嘴笑了笑。

　　随着山路的愈发陡峭，地势也逐渐变得更加险峻，三个人不得不弯下腰，手脚并用，以攀爬的方式继续前行。这样一来，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大幅度地减慢，几乎每向上挪动几步，就得停下来调整呼吸。
　　河一艰难地跟在最后边，每走一步都感觉体力在迅速流失。他累得直喘粗气，冷风毫不留情地攻击着他，露在帽子外边的耳廓冻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脑袋蹭了蹭胳膊，努力把帽子往前拉了拉，把帽檐死死压低。他又往下扒拉了几下围巾，稍微松开一些，让自己能呼吸得更顺畅一些。看着一旁从前边退回来站在他身边悠闲地甩着尾巴的大胖狼，河一心里不禁涌上了一阵羡慕。这圆滚滚的狼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仿佛这险峻的山路对它来说不过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所，根本不值一提。
　　河一忍不住想，自己确实是不太适应这种需要手脚并用的前行方式，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笨拙。他不禁想象到，如果自己是一匹狼，哪怕是像大胖狼那样体型圆润，看起来不那么矫健，也一定能如履平地般走在这样的陡坡上，毫不吃力。大胖狼察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眨了眨小眼睛，主动凑了过来，歪着头拱了拱河一的肩膀。河一早已累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这突如其来的一拱让他顿时失去了平衡，直接趴倒在冰冷的地上。他狼狈地抬起头，对上大胖狼那双写满了意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又无辜，河一望着它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回荡在周围，驱散了些许的疲惫和严寒。

　　几人在原地休息了片刻，便继续缓慢地向前行进。眼前的山坡异常陡峭，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留神，稍有不慎便可能会失足滚下去。这种随时存在的危险感仿佛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都笼罩在其中，令他们精神高度紧张，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此前已经体验过险境的三个人更加谨慎，他们全神贯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误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海玥停下脚步，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姿势停在原地。她微微仰起头，伸长了脖子向四周望去，只见周围白茫茫的雾气如同一张巨大的帷幔，严严实实地裹在她们的身边，将远处的景物完全吞没，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时不时地，从周围的雾气里飘出来几缕冰凉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这冰冷的触感，仿佛唤醒了她有些麻木迟钝的大脑，让一段以往的记忆钻了出来，她曾经在一本旧书上读到过的关于类似景象的生动描述。在那本书里，主角为了追寻被自己遗忘的过去，毅然踏上了一段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旅程。在一次穿越广阔而又严寒的荒原时，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他遇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被揉碎的云朵一般从空中飘落，眨眼之间便将茫茫大地覆盖成了一片银白色。而就在混沌的雪幕深处，竟然伫立着一个身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她隔着纷飞的雪花冲他伸出了手，那仿佛是一个来自梦境里的身影。主角后来在写下这段经历时，把这副场景形容成了仙境。
　　海玥收回思绪，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仙境，分明就是一座寒冷彻骨，毫无生机的冰窟。每一次呼吸，呵出的白气还没飘出去多远，就凝结成了冰冷的雾气，被寒风卷着无情地砸回她的脸上。
　　在她心中，真正的仙境应当是温暖如春的景象，阳光和煦而明媚，四周遍布着五彩斑斓的鲜花，生机盎然。而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冻得发僵，几乎失去了知觉。凛冽的寒风吹过，更让她对眼前的景象生出了几分厌弃。她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到家后，一定要好好整理一次书房，尤其是要把那本描写雪中仙境的书丢出去，虽然她也明白，每个人眼里都有不同的仙境，但她可不想再看到那本书里对眼前这冰天雪地的景象的描述，她撇了撇嘴，脸上掠过一丝嫌弃。
　　连江跟在海玥的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围在他们身边来来回回的大胖狼所吸引。它那一身厚实浓密的短毛竟然连一粒雪渣都没有沾上，四只爪子稳稳地踏在雪地上，尾巴还悠闲地左右摇晃，看起来十分自在。连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有些羡慕它这身厚实温暖的皮毛。大胖狼非常享受这份亲昵，它温顺地低下头，就着连江的手，亲热地蹭了蹭他，喉咙里还发出几声满足的呼噜声。蹭了几下之后，大胖狼又转身跑到连江身后，用脑袋顶了顶正趴在原地休息的河一。见河一没有什么反应，它便又掉转头，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到最前边，凑到海玥的腿边，再次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腿。有些出神的海玥被这突如其来的毛茸茸的力道撞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她转过头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大胖狼的脑袋，提醒它要注意力度，不要把她拱下去。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压抑，尽管此刻是在白天，却感受不到多少阳光的暖意。聚拢在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愈发浓重，几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变得模糊，彼此之间虽然非常接近，却因为这浓雾和黯淡的天光，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几乎快要分辨不出对方脸上的表情。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大胖狼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它不安地甩了甩脑袋，耳朵先是抖动了几下，随后便警觉地贴在脑袋上，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不可见的危险。它呲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一连串充满威胁的低吼，背部也弓了起来，全身的肌肉绷紧，做出了一副蓄势待发的戒备姿态。和河一换了位置的连江听到身后这异常的动静，立刻警觉地回过头，一眼就瞧见大胖狼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顿时一紧。他赶忙大声喊住走在前面的海玥和河一，示意他们立刻停下脚步。
　　三个人以为周围有野兽出没，立刻警觉起来，他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同时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连江觉得可能是大胖狼在大惊小怪，他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大胖狼的身子，告诉它不要乱叫，转身再次手脚并用地出发。海玥觉得这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像是有野兽出没的样子，她扭头见大胖狼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有些疑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它如此不安。她转身确认连江和河一依旧跟在自己身后，便转了过去，目光再次投向前方。河一被风吹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他费力地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内心升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希望如果真有野兽袭来，但愿它能一口就把自己吃掉，不要让他经历任何痛苦的挣扎。
　　大胖狼被连江碰了一脚的身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它委屈地哼唧了几声，抖了抖耳朵，却发出了更大的叫声。
　　三人再次停下脚步，海玥眉头紧锁，回头瞪了一眼大胖狼。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一把摘下帽子，俯身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只听见一阵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颤声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底下缓缓移动。海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转头朝两人高声喊道，“小心！有危险！”
　　话音刚落，连江和河一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见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一股汹涌澎湃的巨大雪浪，沿着陡峭的山坡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翻滚，仿佛是一条白色的巨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咆哮着扑了过来，那雪浪翻滚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之间就到了几人面前，令他们根本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