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23、第 23 章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河一才逐渐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包裹在柔软温暖的布料里，身上暖洋洋的。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婴儿的大小，被裹在绣着云纹的小被子里，一个胡子稀疏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轻轻摇晃，宽厚的手掌格外轻柔。男人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河一有些无措的左右晃了晃脑袋，抬头看向了男人。对上他的视线时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安抚的笑容，随后将他轻轻放到了床上。
　　河一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回过神，就听见旁边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正向他伸过来。小手的主人是个脸颊圆鼓鼓，眼睛亮晶晶的小婴儿，嘴边还沾着一片奶渍。下一秒，那小手软软地拍在了河一的脸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小婴儿的眉眼也弯成了月牙。河一怔怔地望着那笑脸，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男人站在床边，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婴儿柔软的脸颊，笑着说道，“就叫他云河吧。”站在一旁的绿衣女子点点头，面带微笑地弯下腰，摸了摸河一肉嘟嘟的脸颊，伸出双手轻轻握着两个婴儿的小手叠放在一起，语气温柔地说道，“云舟，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弟弟了。”
　　河一闭眼，原来是到了□□人的婴儿时期。

　　“许云舟！”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突然从身后炸开，如同一道惊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河一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小手紧紧攥住，拽得他踉跄地朝前跑去，身边还有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气喘吁吁地跑着，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河一的脚步有些慌乱，前边那个蓝色的身影回过头来，明亮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河一一边朝前跑着一边回头望去，目光越过稀疏的树影，只见不远处的屋门前伫立着一个身穿褪色长衫的老人，他高高举着一本书，枯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朝着河一的方向用力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怒吼道，“许云舟！你这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不背会这篇文章今天你就别想吃饭！听见没有！”
　　前边的小孩听到身后老人的怒吼声，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回头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他紧紧抓着河一的手腕，一边继续向前奔跑，一边激动地喊道，“快跑啊云河！还有云衡！别理那个老古董了，哥带你们去尝尝酪月斋新出的酥饼！去晚了可就被抢光了！”
　　河一的脚步也渐渐变得轻快起来，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和发梢，带来一丝凉意，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酥饼的甜香仿佛已经随着风飘到了鼻尖，河一的心跳和脚步跟着一起雀跃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轻风，心里满是期待。

　　“你多吃点，”一块热乎乎的点心被塞进手里，柔软的触感让河一愣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恰好迎上了许云舟含笑的目光。许云舟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在他的头顶上方来回比划，似乎是在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你看你，才到我的肩膀。”河一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点心，温热的白色面皮蓬松柔软，隐隐透出里边枣红色的馅料，他轻轻咬了一口，浓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许云舟满意地点点头，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笑容显得格外明亮耀眼，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他拽着河一的胳膊，回头冲坐在窗前椅子里看书的女人喊道，“妈妈，中午让厨房多做一些吃的，你看云河，才这么高。”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再次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女人闻声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望过来，温和地点头回应道，“好，让厨房给你们炖鱼吃，好好补一补。”
　　许云舟笑得格外灿烂，他的脑袋歪向一边，轻轻撞了一下河一的额头。河一不甘示弱的顶了回去，然后躲开他的脑袋，低头几下把点心吃完，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抬眼瞥向他。女人侧过头对身后的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重新垂下眼眸，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许云舟拉着河一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我先带云河去找云衡了！等我们回来就能吃饭！”
　　河一跟着许云舟走出屋门，站在树下的许云衡冲他们轻快地晃了晃手里的书，旁边石桌上摆着刚茶水和几碟点心。
　　河一眯了眯眼睛，接过许云衡递来的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河一发现自己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模样。月光如水一般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躺在另一道高大的影子旁边。他靠着墙，旁边是比自己高出一头，身形挺拔的许云舟。河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心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泡不断地翻涌上来，然后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地炸开。身旁的许云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注视着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里似乎藏着河一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就在这时，许云舟忽然凑过来，河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了一阵短暂温热的柔软触感。他惊讶地愣在原地，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后拽去，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等到从黑暗中挣扎出来，河一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大圆桌前。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好奇，每个人的眼神都扎在自己身上，忽略掉这些目光，河一低头望向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那盘热气腾腾的排骨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盘子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仿佛正在向他轻轻招手，扑鼻而来的肉香让河一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响了起来。
　　然而，心脏却仿佛被紧紧抓住一般，酸涩的感觉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令他窒息。河一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场热闹的婚宴之中，满眼都是刺目的红色，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喜庆里，唯独他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墙面和窗户，犹如一把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他的双眼，令他感到无比难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勉强将视线从那耀眼的喜字上移开，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围。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一对穿梭在席间敬酒的新人身上。新娘身着华美的红色婚服，乌黑的发丝编成精致的发髻，点缀着许多红色和金色的珠花。一对金色的凤凰纹样耳坠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和微笑来回轻晃，笑容里带着满满的喜悦。站在她身旁的新郎虽然同样穿着红色的婚服，被新娘亲昵地挽着胳膊，脸上却满是疏离与冷漠，机械地举杯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河一目睹这一幕，心底的酸涩直冲喉头，刺激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河一再次抬起头仔细看过去，发现那新郎正是许云舟，他恍然大悟一般地拍了拍脑门，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没想到还能在这种情形□□验到心爱的姑娘变成别人新娘的戏码。河一想着，还好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但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新娘拉着新郎走到他们桌前，桌边的人们神色各异，探究的目光在河一和这对新人之间来回游移。河一没有搭理这些目光，随着众人的动作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
　　两个新人依次与众人举杯相碰，谈笑间来到了河一面前。河一心里感叹着穿上婚服的新娘真是漂亮，握着酒杯举到面前。新娘只是匆匆伸出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就迅速离开，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生硬，目光也不自然地掠过河一转向别处，河一心里有些疑惑。而穿着婚服的许云舟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有些僵硬，与他酒杯相碰的瞬间，一直维持着的淡漠表情突然有些支撑不住，他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几滴殷红的液体顺着红色的杯壁滑进河一手里的白色酒杯中。河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再抬眼时，许云舟已经被新娘拉着走向了下一桌。
　　河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空空的杯子，抬头对上了坐在对面冲他挤眉弄眼的两人。

　　他有些苦恼地闭上眼睛，试图逃开这里，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冰冷的河水里。他正艰难地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深处走去。河一反应过来，拼命地想要控制住双腿，想要大声呼喊引起岸边行人的注意，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着，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
　　要死啊！河一心里咒骂着，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眼见着河水已经没过了下巴，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河一心又气又急。正当他感到绝望之际，旁边突然窜过来一段黑色的尾巴。
　　是大黑蛇！河一心里一惊。
　　黑色的蛇尾贴着水面，从身侧迅速卷过。那布满细密鳞片的冰冷蛇尾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紧紧缠在了河一脆弱的脖颈上，绕了两圈后猛然收紧，拽着他从水里飞了出来。
　　失去意识的瞬间，河一觉得脖子都要被勒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