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再坠落》邑巴啦

5、2.1哭丧棒渡不来昭和的路

　　她要接着说的时候被吴阿姨拉住了，说：“一纯不要说了，结束了，我想让这件事结束了，我想带她回去了。”她拉着她，半抱着，以至于一纯无法动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了警察局的一个洽谈间的。

　　眼前出现了一个用透明袋装着的银色手链，她才从错愕中走出来，抬头看看年轻警官，他没看她说：“你们关系很好吧，案子结束了，死者的母亲说他们不想领回遗物了。”

　　一纯伸手拿的时候，手是抖的，她看了许久，那是暑假的时候他们在一个路边摊买的，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925银做的，可她还很清楚地记得昭和给自己戴上手链的时候，她明媚和煦的样子，“纯纯，我原谅你瞒着我去别的地方，可你不能忘记，我才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忍不住地哭了出来，以至于站在那里的祁警官只能匆忙地去拿纸给她安慰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过段时间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你应该带着她的那一份活下去，至少不能自怨自艾。”

　　“祁警官，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调查清楚了吗？为什么我提到的宋青裴，这个案件一次都没报道过？”

　　“我只是一个实习警察，很多细节我都不清楚，可我相信死…叶昭和，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他看着她犹豫地接着说：“上次你协助我的录音我交上去了，可我最后案件结束后，我们在整理案件资料的时候并没有那个录音，和我写的那份调查报告。”

　　“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说：“你或许可以问问叶昭和的母亲”就走了。

　　一纯那个时候还是不知道社会学的复杂性，可也算得上是聪明的姑娘，在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后就从警局离开了，但是却没有走开，如果不是有喇叭喊来的话，她都快忘记有厂青这个人了，她走过去时候说：“我想等一个人！”刚刚他明明有话讲的，只是出于他身上的制服他无法和她说。

　　“上来，我都在外面等了你两三个小时了，还在乎再陪你等。”现在的北京很冷，风也很大，和昭和在日记上写得很像。

　　厂青看她看着自己，应该是怕麻烦自己，小地方来的人都这样，昭和也是这样，总是委屈自己，也不太愿意开口麻烦别人“丁一纯是吗，昭和一般叫你什么？”

　　“纯纯”

　　“纯纯，上车吧，我也是昭和的朋友，而且你还没给我留下你的信息，我怎么把东西给你。”

　　一纯最后还是上车了，或许是为了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压抑，厂青就说：“昭和她老和我们提起你，说她有一个发小，做什么事都很厉害，考试从来没考砸过，说的就是你吧？”

　　“她又开始到处夸我了，我没那么好，我还背着她选了别的城市呢！”她现在无疑是脆弱的，眼睛似乎是海绵体一样，随时都可以挤出水来，厂青给她递了纸，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安慰她，说了句：“死丫头，平时话这么密，怎么舍得死的。”

　　“我接受不了。”

　　“我知道，但是她会上天堂的，她单纯到路上有人说钱包被偷了，借十块钱回家，她都相信，你一直这样她都不放心去天堂了，灵魂在世上飘荡久了，就不能去天堂了，连下地狱投胎都难。”

　　“她不会安心走的，没真相大白她怎么可能会离开，她会死不瞑目的。”她就这样看着厂青说，似乎她的灵魂就在她边上诉苦自己死得有多冤。

　　她拍了拍她，表示安慰，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大概五点半，她看到祁警官穿着黑色大棉袄出来，才下车拦住了他说：“祁警官，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祁奕看着她，在看了看后面自己工作的地方，在是厂青很识相地把车开到了面前，摇下车窗说：“这不好停车，都快上来吧！”还说得很急促，所以只能上车了，祁奕本来没有想要和她说这些，她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从他第一天见到丁一纯，到吴岚菊签上字，宣布案子以意外事件结束，她看上去比刚接到通知的时候瘦了很多，所以他不想让死的人稀里糊涂的，连同活着的人，虽然他也不知道案件的所有真相，可大概也能猜出这个案子不可能这么简单，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一纯还小，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直在转移舆论的风向，明明关注点应该是翰林会所，为什么会出现dupin，还有和她交往的人，可媒体却一直在给死者泼脏水，这样显得死者更加无辜了。

　　他们到了一家北京火锅，厂青点了菜说：“这位警官，你叫什么？”

　　“祁奕。”

　　“我叫厂青，是昭和的朋友。”

　　“祁警官，你让我去问吴阿姨，为什么？”

　　“我实习，而且我提出应该调查翰林为什么会出现dupin，在开会的时候也提出了你上次说的宋青裴是她男朋友这个事情，按常理说让他过来协助调查是肯定的，可是我从来也没见过，反而那次之后，我就被安排保护吴阿姨这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中了，可昨天我看到有人去找了吴阿姨，在招待所很久，再是今天吴阿姨就签意外事故确认单，这不难想象之前有人找了吴阿姨，让她签署叶昭和意外事件的结论书。”

　　“找她的人是谁？”

　　他摇了摇头，在吃了几口后说：“丁一纯，活着的人还活着呢，向前看，世界上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叶昭和死了，你不能半死不活的，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应该向前看，就比如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学习，事已至此，我们谁也改变不了，但是你的人生还在继续，你不能一直萎靡不振，活着等于死去，你真觉得叶昭和希望这样吗？”

　　“我和她不是朋友”她否定了他说的接着说：“我们是家人，她从小就生活在奶奶家，我们是邻居，连生日都是折中一起过的，我们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分开过，就大学我知道她一直想当摄影师，那肯定北京比较好，这里出了很多有名的摄影师，这里的人能更懂她细腻而胆大的想法，如果我和她说我考上海的医学院她肯定会为我考上海的学校的，我…我就是…就是不想连…连她的梦想都迁就…迁就我，我就骗她说，我考北京的大学。”

　　厂青给她递了纸，她接过放在拿筷子的手里，眼泪红的却笑着说：“我没事，人都死了我还能怎么样？”她吃了不知道谁给夹的东西，大口的吃了起来，也没有管蘸料就这样乱七八糟的粘在自己的脸上接着说，“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骗她，会不会就不会这样，她就跟我去上海，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失去昭和”她轻轻地说，最后委屈地说：“怎么北京的火锅也这么辣?”

　　“你吃这个，这不辣。”厂青给她夹了另外一边的说：“我就是怕你要哭，我点了个超辣的，这样也不丢人。”

　　那天厂青和一纯在抢着买单，最后还是祁警官买的，说不好意思让两学生买单。

　　回招待所的时候，一纯看着在收拾行李的人，就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忙碌，这个月吴阿姨和自己一样都瘦了很多，头发似乎也白了一些，明明是爱女儿的，怎么就签了字，“阿姨，昨天有人找你了，是谁啊？”这么多年来，昭和和一纯就像是双胞胎一样，她不能让她死得毫无自尊，被人唾弃，网上骂她的人占多数。

　　阿姨动作顿了顿，把行李箱从地上拉了起来，坐在她面前说：“昭和该回去了，再不火化，尸体就要臭了。”

　　“谁找你了？”她很想知道这里的所有细节，他们不说不报道，那么她自己会收集这些拼图的碎片。

　　她哽咽着说“一纯，宋家人来了，他说只要我签字他能给我们补偿二百万，就当是儿子的分手费了。”

　　一纯看着她说：“二百万，二百万，你就把昭和给买了。”

　　“一纯，我们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我和你叔叔在外面辛辛苦苦一年最多就七八万块，我们还有楠楠，我们还要生活”她哭了一会说：“我很爱昭和，可我还要继续活着，我也是楠楠的妈妈。”

　　“你一直都是楠楠的妈妈。”她情绪崩溃接着说：“所以你觉得二百万价格不低，昭和反正都已经死了，那些真相也不重要了，就算了，死人又不会觉得委屈，况且还能白白拿二百万。”她气都快喘不过地说。

　　回应她的只是哭声，一纯接着说：“阿姨，昭和死之前很痛苦的，那遍体鳞伤的尸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吧！她是被人杀死的！”

　　“一纯，死的是我女儿，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会不伤心，可她已经死了，我再怎么难过她都已经死了。”她哭着说，一纯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她怎么突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溺死了，怎么人能凉薄成这个样子，是因为身体都没有了，那些真相就无所谓了吗，她就可以带着世人的误解下地狱了吗？

　　“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却可以肆意地编排她的死亡。”说完她就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已经签了字了，甚至都已经收了钱了，并且拿着女儿命的钱，可以让一家人都可以过得很好，对于他们似乎只是少了一个女儿并没有什么损失，可她是从小到大鲜活地活在自己身边的人，她们会一起去学校，一起写作业，一起分享这三餐四季，她把衣服一扔用依旧带着外面寒风的手捂住自己正在哭泣的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说：“所以，有人拿二百万找你让你签意外死亡的时候，你心里应该轻松了不少是吧！”

　　“一纯，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你们根本就没有管过昭和，生昭楠之前，你们还每个星期都打电话，可生了之后，一年你们打过几个电话，她很盼望着你们，即便是假期她也起得很早去帮奶奶一起去看早饭摊摊，她怕你们不要她，她很怕连奶奶也不爱她，所以就一直很懂事。”

　　“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对啊，还能怎么样？”她不能让她复活，如果真的和小说一样能重生该有多好。

　　奶奶是最后知道昭和死了的人，小镇上的人其实很早就知道了，早就成为他们讨论的热点了，奶奶知道消息的那天，晕倒在早餐摊里，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硬朗了，村里的老人开始操办了葬礼，前几年的时候已经不能再土葬了，所以小镇边上的一个山头就成为一个墓园，墓碑上是一张昭和上大学前拍的证件照，清楚地写着叶昭和之墓，公元1992.9.27~2010.11.24,她永远就停留在19岁的冬天，她下葬的那天，许久没有下过雪的城市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雪，配合着下葬队伍的哭丧棒，显得讽刺极了。

　　一纯没有去，看着丧事队吹啦敲打的环绕着小镇的街道，老人家说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就坐在书桌前，开着窗就能看到昭和家，很是热闹，昭和生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认识了这么多人，她低头看能看到那十多年根本就没有变过的石子路，昭和总是会拿着奶奶炸好的油条或者是煮好的鸡蛋，站在这条不算宽广的路上等着她下来，他们在一起走向学校的路，可怎么那个小女孩就不见了呢。

　　一纯一直就在看她的日记，厂青已经把她宿舍里的东西寄给了她，笔记本接上了电，摄像机买的是最基础的那台，这还是她奶奶送给她的，她奶奶对她很好，比起她的孙子她最爱的还是昭和，买来第一天她拍了奶奶、拍了一纯、拍了小镇里的叔叔阿姨、拍了校门口爷爷正忙碌的炸着串，拍了张阿姨家的奶茶店及门口的矮桌、拍了小镇的弯曲的街道，都有序的排在她电脑文件夹里。

　　宋青裴的文件夹上，已经有113张了，她打开来一张张的看着，男孩子长得很漂亮，至少在这个小镇里她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剑眉星目，鼻子高挑，皮肤白净，从外表上看找不出什么缺点，可现在怎么看一纯都觉得他很恶心，一个女孩子因为他走向死亡，可他当没事发生一样，人这么可以做到这样心安理得。

　　白事的哀乐，在笔记本上阳光男孩子显得更加可悲了。

　　昭和的父母拿了二百万，生活会变得很好，宋家他们拿出了二百万，宋青裴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吴岚菊签了意外事件确认单后，连带着翰林也会雨过天晴，除了昭和没了，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