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45、千日春寒

　　清早，下过一场雨，树叶沾满湿意。

　　[哥，我到了，在门口]

　　沈辞自己做好早餐，自己坐在餐桌旁吃，手机滴滴两声，助理发来了消息。

　　[马上来]

　　把煎蛋一口塞进嘴里，端着盘子放进水池里清洗好，漱完口后就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哥，早上好。”路平平是个刚毕业一年的大学生，被经纪人招来当助理，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沈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只想到，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

　　“早。”

　　——

　　条件有限，回国录节目以来，都是在室内场地训练。

　　路平平也一直等着，目光没离开过待在训练区的老板，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沈辞说了好几回他也不肯离开。

　　上班时间不能随意翘班。

　　而且他的老板是谁？那可是沈辞！大学那些同学要是知道了自己是他的助理，肯定羡慕嫉妒死了。

　　不过路平平很有职业道德，哪怕被嘲笑没个体面工作，也没和别人说过什么。

　　他拿出手机隔着远远的距离录下自己老板同时也是自己偶像的帅气身姿。

　　等的无聊，又打开相册看雇主给的注意事项，都是英文，好在他虽然普通大学毕业，但英文很厉害，这也是几个月前定下他的原因。

　　路平平每天上班都要拿出来念一遍。

　　“安静，没必要不要打扰shen...”

　　“工作安排全听他本人自己的意见...”

　　最近还真有个拍摄定下来了，差点给忘了。打开和经纪人联系的邮箱，就看到转发过来的消息。

　　沈辞精疲力尽，手臂和脚踝阵阵发软，摘下头盔在场边的椅子上坐下，休息了一会拿起水喝了两口。

　　没多久从更衣室出来，路平平立刻迎了上来，“哥，累了吧，我买了好几个口味的电解质水，你看想喝哪个？”

　　打开背包，同个牌子不同颜色包装的水挤在一起，沈辞笑了下，伸手拿了一瓶，“我不挑，不用买这么多，怪沉的。”

　　路平平抬起一边膝盖抵着包，把拉链拉好抓起包带背在胸前，挺了下胸，“我有的是劲，练了好几年实心球呢，再说我也喜欢喝这些。”说到最后一句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辞没说什么，笑了笑往前走。

　　之前每天训练完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今天居然还有笑模样，身体素质恐怖如斯，路平平跟在后面边走边摇头。果然想要成功就得有高精力，录节目就够累了，录完还得补训练时长，一天天从早到晚，换做自己早就暴毙了。

　　趁着老板心情还行，路平平打算把拍摄的事也说了，他应该能更高兴一点。

　　路平平把经纪人发来的品牌方邮件打开，追上前面的人把手机递过去，“哥，你之前聊过的那个香水广告拍摄已经定下来了，对方电子合同也发过来，就等你签字了。”

　　说完，就见沈辞突然停下脚步，平静地接过了手机。明明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路平平却感觉他心情没有刚刚那么好了。

　　为什么啊，品牌方之前邀请的时候，双方谈的挺融洽的，他还听到哥说只要满足要求，拍摄可以不要片酬。这不是很想拍是什么。

　　沈辞看完后把手机还给了助理，长长叹了一口气。

　　明意沉竟然同意了，放在几天前知道这个消息，自己应该很开心。

　　“我希望这次拍摄的搭档是明意沉明老师，女星代言人里唯一的华人面孔。”

　　他把原本的两位人选资料合上，一位超模，一位美国演员。“既然打算拍三支广告，三种创意，那这一支的话我和同样的华人面孔搭档是最佳的选择。”

　　可现在这个机会却不合适了，在他决定尊重她的‘平衡’之后。

　　只希望和工作相关时，和他打交道不会让她觉得困扰。

　　两人上了车，沈辞放倒座椅，合上了眼睛。

　　路平平系好安全带，从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双手握着方向盘纠结，怎么办，现在是说还是不说。真是屋漏那什么雨，消息怎么都赶在一起过来。

　　沈辞睁开眼，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路平平发动车子，又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老板还在看。

　　两人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对上，路平平咽了咽口水，“您舅舅病了，打电话来想让哥回去见一面，公司说看您自己的意愿。”

　　原来是这事，沈辞又闭上了眼。

　　路平平目视前方开车，知道他是在想，过了两分钟就听他说：

　　“不见。”

　　“好的，我会转达，下次他再打电话来就直接回绝。”路平平松了口气，又在意料之中，虽然才做助理没多久，但是经纪人特别强调过这事。

　　而且身为粉丝，几年前也看过俱乐部的声明和那场记者招待会。

　　这一切都要从明意沉离开之后说起。

　　21岁，春节后。

　　那个寒假，沈辞不习惯一个人在那间房子生活，但又不得不习惯。

　　当初在剧组做志愿者，不仅遇到明意沉改变了他的一切，也为他埋下了一个潜藏的机会。

　　一个隐隐能让他再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当初听障少年拿到的那张名片，在他的后遗症恢复后派上了用场，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二个贵人，那位教练记得他。

　　沈辞顺利进入了滑雪训练场，每周做一些助手工作，像志愿者又不像，教练开后门让他偶尔能上雪，但这个好苗子一直没想过把它当作职业发展，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明意沉走后，那年雪落的晚，也是沈辞自19岁后过得最冷的冬天。

　　年后恢复训练，场地也换到了离京市300公里外的滑雪小镇，是冬奥的核心赛区，也是专业训练基地。以往沈辞从来没去过，但这次有了时间和空闲，离开了家。

　　在教练再一次不抱希望地叹息时，沈辞看着白茫茫的高山世界，耳边是呼呼穿过的风声，心脏却兴奋地颤抖起来。

　　“我要走这条路。”

　　教练震惊地看着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什么？”

　　沈辞眺望着远处的光，一字一句仿佛宣誓：“请让我开始接受专业训练，日复一日，我必定竭尽一切，决不懈怠。”

　　“哈哈哈好啊，好...”教练反应过后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个想法就好，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晚，我这就帮.....”

　　“我想直接从野雪开始。”沈辞又说。

　　要攻克最难最有挑战性的项目，这是风险最大，却是最有回报的，是他能最快追赶上她的路。

　　“你是需要钱还是想出名，想法可不能左了.....”

　　“都不是，但我只有这条路。教练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断断续续的，您也见过我的天赋和能力，如果不行，我不会逞强。”

　　于是他成了为极限运动输送的新血液，第一步就是高山项目，一次次几百米的垂直海拔，受伤不计其数，几乎没有过痊愈的时候。

　　哪怕被埋在雪里等着别人挖出来时，他也觉得胸前滚烫热意不断。

　　为了父母的寄托和青少年时的期望，沈辞用功读书不惜一切进入了京大的校门，有了相对平坦远大的前途。

　　但这条路不是最快的，也不能让他有足够的实力，那就只能给自己换一条路。

　　没日没夜地训练了半年后，效果显著，教练又找到了沈辞。

　　“你想走速降这条路，想要快速...”他知道面前这个孩子想要什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地形条件不同，出国训练吧，国际上的机遇更多，但更艰难，你自己考虑清楚，异国他乡....”

　　在他面前的是一场大雾，不走进去的话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什么，沈辞拿着文件袋里的东西考虑了三天，下定了决心。

　　现在需要的是，一笔出国的费用。

　　升入大学的那个夏天，少年人怀揣一切离开了北城。后来，他只身一人踏上了离京的火车。

　　幸好回去了，也幸好他已经成年，终于知道了舅舅一次次想要带他走，一次又一次骚扰的理由。

　　13岁的男孩在大厅的文件上各处按下手印。白纸黑字，一笔赔偿到账交给监护人，一笔承诺在受害者子女上大学时用于学费免除，最后一笔，在该子女成年时亲自签字领取。

　　站在银行柜台边，拿着一摞不薄不厚的钞票，沈辞想到的却是，好像还没有姐姐为他花的多。

　　不理会舅舅一家的歇斯底里和诅咒谩骂，他拿上这笔钱，拿上明意沉留给他的一切，踏上了飞往瑞士的航班。

　　从此，严寒漫长，他再也没有度过一个温暖的春日。

　　从京市到中欧，再到北欧，最后到港城，初露头角的他签下了俱乐部。

　　签入了这家背后站着各支顶尖实力的俱乐部旗下。其中就有，港城莫氏。

　　此时的沈辞，22岁还未过半。

　　这是第一次回国，签了约，回京市毕业答辩，又匆匆踏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

　　第二次回国就是在他小有名气之时。

　　国内已经陆陆续续有了报道，关注体育和滑雪运动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了沈辞这个名字。最重要的是，远在小县城的舅舅一家也知道了。

　　疯狂的当地媒体和网络引导，都痛斥着这位‘不孝子’，舅舅一家在采访中声泪俱下，诉说着多年的不易和这个白眼狼侄子的恶劣行径，一时间让沈辞两个字比他摘下好成绩时得到的关注更多。

　　好在，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