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41、被隔绝的花

　　片场——

　　院中石桌，两人，清茶。

　　“苏大人早年树敌无数，苏夫人在生产时也遭人暗害，九死一生生下了千金，孩子却被带走了。十五年来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女儿，虽然能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泓商简单说了两句，看向坐在旁边的云弥，“我得出去一趟，和他们两人汇合，你好好在屋里修养。”

　　亲人离世，云弥下山收敛尸骨，悲痛之下病倒了，小分队三人怜她孤苦，就让人待在这里养病。

　　“好，那你们千万小心，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说完还咳了两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才露出玩味的笑容。

　　苏家女？自然是死了的啊，被她亲手杀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命？被贼人带走遗弃，一个婴儿不仅没死在河里，还被好心的老夫妇收养。

　　不杀了，她又怎么摇身一变取而代之呢？

　　场外——

　　沈辞坐在远处，能看见他们拍戏的进度，但听不清现场收音，距离刚刚好。

　　将手里的薄荷汽水喝完，又将视线放在面前的屏幕上。

　　【偷偷让我们瞟一眼沉沉，赶在代拍前面一睹为快，雄起！】

　　【cici为爱甘当小助理，上班感觉怎么样】

　　【估计美死了吧，待在明星姐姐旁边（刀）】

　　不知道看到了哪一条弹幕，沈辞被逗笑了，头靠在椅背上，遮阳伞旁边透过的日光打在脸上，一瞬间他的眼眸都泛起光彩来。

　　弹幕一波一波刷过，直呼好帅。

　　沈辞抬起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太阳，扭头一看刚刚那场戏已经过了，明意沉正往这边走过来。

　　咻的一下起身就消失在了画面里。

　　直播间：？

　　摄像师反应极快，连忙跟上，调整镜头，确保只让两人入画。

　　“姐姐，喝水。”沈辞一手将保温杯递过去，一手抖开小毛毯给她披在身上，还绕到另一边确保她整个人都被裹住了，轻轻将她后面垂着的发辫勾出来。

　　戏服轻薄，即便是下午太阳最盛的时候也容易受凉。

　　脖子后面被他弄得有点痒，明意沉缩了缩，抬眼就看见了黑漆漆的镜头。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什么话也没说。

　　沈辞看她的神情，以为是有点累了，又拉着人过去坐下，将桌上的几个盒子打开，各种果切花花绿绿十分好看。

　　“吃一点补充体力。”

　　伞下只有一把摇椅，明意沉正要开口，就见沈辞直接低下身半蹲在了她旁边。

　　“你...”她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拽住了沈辞的手臂，要拉他起来。

　　沈辞反客为主，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没事，姐姐。”又指了指她的腿，“要不要帮你按按，小助理不是都要做这些事吗？”下一秒就要开始。

　　明意沉连忙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她看不出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不用了，我的助理一般不干这些。”何漫五年以来也只是帮她按过两三回，还是她肌肉酸胀到不行的情况下。

　　沈辞点点头，不说话了，就这样看着她。

　　从直播镜头里看过去，两人一坐一蹲，年轻男人后背迎着阳光，姿势像伏在她的膝边，眼睛眨也不眨等候吩咐。

　　明意沉被他这幅样子搞得不知所措，干脆扭过头吃起了水果。不知道节目组弄成这样，后面又打算让人怎么收场。

　　【啊啊啊看到姐狗我们要说什么！】

　　【这是中秋节福利吗！！我磕死】

　　沈辞目带笑意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尽管那晚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屋，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要不要继续下去。但在窗外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将人叫醒时，他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再试试，再试一下。

　　这次他不再遮掩，直截了当表现出来，如果在她看来还是只有困扰，甚至越发逃避，他就...他就怎样，沈辞也不知道。

　　进一步太难，但退后放弃，在他看来更难。

　　宿醉的沈辞撑起头从地板上起身，看到柜子上的电子日历，那一刻只想到，要中秋节了。

　　中秋团圆之日，他不能让明意沉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剧组，这是三年分别之后他们遇到的第一个节日。

　　即便明意沉日后不需要他，但现在，他要去剧组陪她一起。

　　“今天还有一场，拍完就收工了，天黑之前应该能离开。”明意沉和临时小助理说，看了眼镜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沈姓小助理被她这个安抚的动作定在原地，直到她起身离开，还保持姿势蹲在椅子边，隔一会才笑起来。

　　起身坐了回去，往后一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日暮西沉，只剩一线光洒在天际，还分割着明与暗。

　　“今天就到这了。”导演一发话，现场响起欢呼声。

　　明意沉先去换戏服，卸妆，沈辞在和直播间的观众告别后，就和工作人员一起走了出去。

　　“沈老师要和明老师单独开车回去吗？”

　　“对，你们先上节目组的车吧。”

　　明意沉动作很快，但出来后，外面还是亮起了昏暗的光。高度近视的人多少在夜里看得没那么清楚，何况她是个小夜盲。

　　凉风吹过，她裹紧风衣盯紧脚下。

　　穿过两个棚子就是外围的空地，那边没什么工作人员，照明设备也都撤了，明意沉仔细看着路，前面的视野突然亮起。

　　她一抬头，沈辞正打着手电筒朝她走过来。天色渐晚，他也套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下摆融入进夜里。

　　光源就这么离她越来越近。

　　那束光极其亮，照程也远。走近才发现，不是什么手电筒，而是...

　　“你这是从哪里拿来的啊？”

　　沈辞一手拉住她的手臂，闻言另一只手举着在她面前晃了晃，“从摄像组那里要过来的，直播的时候我看挺亮，拿来照路正好。”

　　明意沉没忍住低头笑了，外拍的小型打光灯就这么被他大材小用，两人一起往外走。

　　好在沈辞知道这是节目组的东西，用完就还给在路旁等候的工作人员，带着明意沉上了自己的车。

　　今天播放的音乐要欢快一些，沈辞握着方向盘，在停下等红灯的间隙手指还会搭在上面时不时随节奏敲两下。

　　唇角始终上扬。

　　明意沉看向驾驶位，视线从他的手指沿着手背往上。衣袖随着主人的动作滑下，露出了一截腕骨，还有一圈墨中夹银的色彩，

　　是他们第一次录制时她在景点买的手链。

　　如果不是今天看见，她自己可能都忘了，那之后好像也没见沈辞戴过。

　　车里只有乐声，从副驾的视角过去能看到沈辞嘴角的弧度，明意沉望向窗外的路灯，却觉得空气有些闷重。

　　“今天...是节目组这么安排的吗？”

　　“呲——”是突然刹车时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沈辞晃了下神，紧攥下手又松开，稳稳减速将车停在了路边的安全地带。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波澜，也听不出包含着什么情绪，但沈辞很清楚她在问什么。

　　车停下了，驾驶位上的人还两手握着方向盘没有松开，明意沉有些不明白怎么突然停这里，静静看着他。

　　沈辞一动不动，可能天是真的要开始变凉了吧，他想着。不然为什么会从手指开始慢慢察觉到冷呢。

　　“你觉得，今天我是听从导演的安排来探班，直播，还在镜头前对你...亲近的吗？”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些黯然。

　　难道不是吗？明意沉轻轻蹙了下眉，目光闪烁，不然，他怎么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一反常态呢。

　　会...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原本有九分相信今天是节目组安排的剧本，但现在，她一直在动摇的那一分，彻底划到了另一种可能。

　　九分认为他是被逼，一分笃定他是自愿。

　　她一直在小心翼翼伸出触角试探，但却不知道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反馈，保护罩隔绝了别人的触碰，也隔绝了她自己真实的感受。

　　沈辞松开力，手滑到了腿边，将头后仰靠在椅背上，苦笑。

　　半晌，对上了她的视线，“姐姐，其实你心里有答案的对吧。”

　　这下换作明意沉僵在原地。

　　沈辞的神情疲惫，车内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最后还是他先收回来目光。

　　她希望是哪种答案呢？如果是导演安排的一切，会让她对今天感到放松吗？

　　又或者，沈辞知道，她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

　　她在逃避。

　　明意沉不相信别人会对她付出关心，也不相信别人对她的爱，甚至这会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花被关在保护罩里，保护她不受他人触碰，甚至有人将手伸进来会被她用刺扎的鲜血淋漓。想要出去，又害怕会受到伤害，这种念头反复纠缠，折磨她自己，还会折磨到别人。

　　沈辞想要长长地叹一口气，临到嘴边又变得静默无声，“没什么，不要多想。”车子再次被启动，平稳地一路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