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17、要不要和我走

　　几年前的京市。

　　大一的寒假，沈辞当起了剧组杂工，包吃包住，预计说拍两个多月，正好完美覆盖整个假期。

　　一日三餐都有固定的盒饭，对他来说很好的一份工。

　　他又带起了助听器，不是为了听到微弱的声音。而是，这样别人一看就会知道他是个听障人士，好在大部分工作都不需要耳朵。

　　这个冬天要举办亚冬会，这部短片就以运动为主题，拍的是所有运动员、台前幕后工作人员齐心协力为国争光的群像热血故事。

　　需要的场地和道具非常之多，还特意请了专业的人来指导，现场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人。

　　他经常会看到明意沉，在拍摄现场或者休息间隙。

　　现场所有人每天都是订一样的盒饭，但有人吃不惯，经常会去周边的小店。或者住在京市本地的人，他们的父母亲戚也会时不时送一些吃的来。

　　盒饭每天会剩一些，有时候运气好，沈辞可以多吃一份。

　　但他从来没见过明意沉的亲戚来为她送些东西。

　　这时又想起了在办公室那天，班主任说的话：“我这个外甥女啊，从小就是寄养在我们家，她妈妈定期给些生活费，也不怎么管她，她和你一样都是很优秀很有主见的孩子。”

　　不，他们才不一样，她很受人喜欢。沈辞边低头吃饭，边这样想着。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他有两次碰到明意沉在后场和这里的老师、主管说话，脸上是乖巧的笑容。

　　而后来沈辞才知道，那是她在和他们打招呼，希望能多照顾他几分。

　　“他是我一个朋友，虽然和人交流不太方便，但是人很好，做事也很认真，希望老师您能多照看一下。”

　　在这里其实待的还算不错，哪怕一些趾高气昂的学生会不屑地看着他，或者经过他时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但对沈辞来说都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有一天已经很晚，场地里没有几个人在，他刚把一些道具装了箱，扭头就看见明意沉站在一个角落里，被风吹得发抖。看见他时，冲他招了招手。

　　晚上风很大，刺骨的冷，他跑过去，却见她拿一个小盒子端着一碟奶油蛋糕，手冻得通红。

　　一起递过来的，还有她的手机，上边写着：

　　[今天有人过生日，我留了一块蛋糕给你，吃小蛋糕会让人心情变得很好，这块是我切下来的，没有人动过。]

　　沈辞艰难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看着她，“谢...谢。”

　　他知道今天是表演系一位老师的生日，所有人都去了，所以今天早早收了工，但没想到她居然会记得他。

　　那天的天气太冷了，他自己蹲在墙角，吃着很多年都没有吃过的奶油蛋糕，其实放久了有些冷腻。但他只觉得一口下去，好甜，好软，带着很浓郁的奶香化在嘴里，让他的心也仿佛暖和了起来。

　　自那之后，明意沉时不时会给他一些东西，别人给她分了什么吃的，她也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分一些让他拿着。

　　而有一次，她刚转身离开，沈辞转过墙角就看见有几个女生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们看到了。

　　他攥着手里的袋子，有些难堪，被她的同学看到，她们会不会嘲笑她，会不会瞧不起她。

　　嘲笑她，和一个这样的人打交道...

　　——

　　拍摄滑雪比赛的戏份时，有一幕比较技巧性的镜头，由一个有滑雪经验的学生来演。

　　那天所有人在现场都已经准备好，没想到临时出了事。

　　扮演者在开拍前的练习中竟然受了伤。从雪道的高处摔了下来，径直撞到了旁边的围挡。

　　拍摄不得不暂停，指导教练在现场找人，问有谁能顶上，却没人愿意。

　　刚刚那一幕太过突然，万一真的不小心受了伤，后边自己的戏份就会被其他人给取代，没人想冒险。

　　在场的人都很焦虑，而这一刻的沈辞，却感觉不知从何处，生出了莫大的勇气。

　　“算了，明天找个体育生来救场吧。”在教练已经打算放弃，准备多花一些预算再租两天场地时，沈辞站了出来。

　　“我想，试...试！”他说。

　　现场人人都很惊讶，有的人皱眉看着他，一位表演老师甚至觉得他在添乱。

　　一个剧组的临时小工而已。

　　那位教练却打量着他，思索了一会，嗯，身高和体型都很不错，和定好的演员挺像的，可以做替身。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开口问他：“你以前滑过雪？可用过技巧？”

　　他说的太快，沈辞只能从口型分辨出几个字，他表情十分认真，开口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会！”

　　教练就这样拍板让人带着他去换衣服。

　　质量很好的雪服，连滑雪板都是专业的品牌，和他过去用的粗制滥造的不同。

　　沈辞穿戴好，站上场地的那一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北城长大的孩子，都生来就与雪为伴。”

　　一开始找不到感觉，他摔了好几次，即使隔着护具，也感觉得到身体部位传来的阵阵痛感。

　　在小时候，县城里的雪下的比他人还高时，他就已经成天在雪地里了。

　　肌肉记忆被唤醒，终于在这一次，他完成了所有设定的动作，并顺利滑到了定好的点位上。

　　他看着现场的所有人，好多人那一刻鼓起了掌，有的眼睛里满是惊喜，有的仿佛惊呼出声。

　　沈辞在头盔下终于也笑起来，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一些用。和他打交道并不需要被嘲笑。

　　她呢，也会觉得开心吗？

　　拍摄完这部分，沈辞又回到了后场继续做自己的活。

　　那天下工前，那位教练却找到了他。

　　这次表演系的拍摄，学院十分重视，老师们更是各显神通，请来的指导也都是业内大拿。

　　一张名片递到了他面前。

　　沈辞看着这位教练，隐约分辨出他在表达什么。

　　也许是觉得他有一点天分，让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联系名片上的电话，到时候会有人来评估他能不能接受专业的训练，再不济，也可以做个助手，当一份活，偶尔也能上雪道。

　　沈辞接过了名片，心里却不敢相信，他已经19岁了，还能来得及吗？

　　这件事在当时只是一个小插曲。拍摄的进度比想象中要快许多，才一个半月就快要杀青。

　　沈辞知道这个消息时发愁了起来。但很快他就顾不上了，因为更让他发愁的事出现了。

　　他的舅舅，不知怎么，竟然找到了这里。

　　沈辞被人叫出去，走到片场外面，就看见他站在街边在等。

　　也是，身为他的家长，学院又怎么能不告知学生的情况呢。

　　看见他过来，舅舅大步走上前，表情难看地说着什么，也许是看他一直沉默，又开始推搡他，表情也变得更凶狠。

　　沈辞听不见，可即便如此，他也猜得到面前这人在说什么话，无非就是：

　　“长大了，翅膀硬了，以为在京市念了大学就是厉害了。一个聋子，上了学又有什么用，学的懂吗，还不如早点回去打份工，早点赚钱。”

　　也许他还会说：“早知道就不该给你那么多钱，不然也不会这么硬气，家也不回。白眼狼一个，供你吃穿这么久，还不知道回报我们！”

　　他说了很久，沈辞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最后，他气极，干脆扯着人的胳膊就要把他拉走。

　　沈辞大力甩开了他的手，一双眼冷冷盯着他，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他是什么没有生气儿的东西。

　　他的舅舅被甩的往后一个踉跄，抬头就对上了这个眼神，一时有些缓不过神。也许到这一刻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这个侄子竟早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大，比他更有气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少年了。

　　“我，不会，回去。别再，找来！”沈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看着面前的中年人，他的舅舅仿佛这才明白过来，是带不走这个人的，于是又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好一阵，最后恶狠狠剜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直到很久以后，沈辞才知道他非要让自己回老家不可的原因，这是后话。

　　而此刻，沈辞站在原地，良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显现，下一秒就散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一扭头，动作却像被冻在原地。

　　明意沉就站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袋子，显然是买完东西出来。

　　而沈辞当时脑子里的想法都是，她听到了，全都听见了。

　　他所有的难堪暴露在她眼前，让他这一刻不知应该作何反应，是连忙跑走吗，还是假装若无其事。

　　他紧紧握着拳，低下眼。

　　而他想象中的情况都没有出现，明意沉，竟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她脸上显然也有一点尴尬，说了句什么。

　　沈辞看着她走近，只呆呆地盯着她的嘴唇，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明意沉懊恼了一下才想起掏出手机，低头打了长长的一段话，举到他面前。

　　她在安慰他。

　　天很冷，沈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提着。

　　拿回手机，她又写了些什么，然后给他看，如此反复两次。

　　他不想让她冷着手打字，明意沉却紧紧握着手机，丝毫顾不上有些麻木的指尖，打了些字，好像又删掉了。

　　沈辞到后来一直都记得明意沉那天的样子，她里边还穿着戏服，修身地裹着，外面套着长长的羽绒服，头上戴着帽子，是白色的毛线材质。

　　帽子里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好漂亮，好可爱，好好看。

　　沈辞一直看着她，真的好漂亮，好可爱。

　　她低着头好像在犹豫什么，甚至无意识咬着唇，最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唰地一下又举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行字，直接愣住，甚至反复一个字一个字默念了好几遍，上面竟然写着：

　　[你要不要和我走？]

　　沈辞怔怔看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