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恨亦深——恩债》韧草

60、第 60 章

　　(六十)

　　易华以为自己托姐姐易梅转交的一万三千块钱，早已尽数到了孟平和母亲手里，心里不再有半分愧疚，只觉得算尽了夫妻情分，尽了母子情分，彻底安下心成了林玉娇的人，日子过得毫无负罪感，那就是一个字“爽”。
　　这边易梅揣着那一万三，心里既贪着这笔钱，又记挂着孟平的肺结核，先前听说吃药一个月左右就没传染性了，可她终究不放心，又多熬了一个月，才拎着东西往孟平家去——三包奶粉、两包麦乳精，一只王老四提前杀好的乌骨老母鸡，还有整整一百个鸡蛋。
　　进门后，易梅眼神先飞快瞟了眼孟平，脚步迟疑了下，没敢往正对孟平的凳子坐，特意挑了侧边靠门的位置落座，身子还刻意往旁挪了挪，离孟平远远的，手不自觉拢着衣角，全程不敢跟孟平挨得近，生怕沾染上病气。坐下就堆起笑开口：“孟平，这段时间我和你姐夫忙着地里庄稼和牲口，也没个闲，我今天得空就过来了。给娃儿买了奶粉，你爱喝的麦乳精也带了，还有这只乌骨老母鸡，是你姐夫在家杀好的，让妈你直接煮，熬汤最补，对你养病好得很，另外还有一百个鸡蛋，你慢慢吃。”
　　一旁的婆婆端着水杯，眼神落在易梅身上，满是提防，不等孟平应声，先对着孟平叮嘱：“孟平，我跟你说的话，你自己记好。”易梅立马追问：“孟平儿，妈叫你记好啥子呢？”孟平心里清楚，婆婆是怕姑姐开口借钱，特意嘱咐她别答应，嘴上却含糊遮掩：“没说啥，妈就是让我好好顾着身子，别随便着凉，感冒了麻烦得很。”
　　易梅松了口气，又看向孟平，语气诚恳极了：“孟平，你放心，我这边等把牲口卖了，就把钱拿来还你，你别纠结。”婆婆当即接话，语气冷淡又实在：“不是纠结不纠结的事，孟平现在身子弱，家里还有娃儿要养，日子本就紧巴，你要是真卖了牛，就把钱拿过来。”
　　易梅连忙应下：“要得。”心里却狠狠犯堵，暗自腹诽：到底你是帮谁？我才是你亲姑娘啊！老妈，我看你帮孟平儿能帮出什么着落，你儿子已经给你在广州找到富婆了，将来可是要定居广州的，未必会留在这儿，孟平儿以后是不是你儿媳妇还说不准呢，你这般帮衬，到头来能落着啥好？她越想越气，满心都是对亲妈的抱怨，只觉得妈胳膊肘往外拐，眼里只有孟平，半分没顾着她这个亲闺女。
　　其实孟平这阵子身子能慢慢好起来，全靠婆婆和三婶日日在跟前劝着宽心。婆婆总在他独自发呆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劝：“儿啊，病要三分治七分养，你药按时吃，我天天给你做补的，累活一点不让你沾，可你总揪着心事不放，身子怎么能好得快？人活着，先顾好自己才是根本，你要是垮了，我和娃儿可怎么过？别想那些糟心事，心宽了，病才好得快。这个倔畜牲，还真是出家不认家，平儿，他不值得你为他纠结、发愁，他虽然是我的儿，但他的行为也是我最不齿，最痛恨的！他没有责任心和担当，撑不起你的天，也当不了你的山，你必须快点好起来，你有圆圆要养，圆圆是你一生的希望，当初你爸爸说第一个孩子必须姓孟，我看就叫孟圆圆吧。这样做就了却你爸爸的心愿了！人呀，一个唾沫一个钉，男人、女人，必须说话算数，你答应了你爸爸的，要好好地活着的哦……”说到这里，婆婆也是泪流满面。
　　三婶也常过来串门，每次都带点自家的吃食，坐下来就劝孟平：“平儿，你可别钻牛角尖，肺结核好好养着能痊愈，你这药吃得准，伙食也跟上了，就差个好心情。心情一好，药效都能翻番！等你好了，才有心情和精力把店拾掇起来好好干，勤勤恳恳的，生意肯定能红火，到时候娃儿享福，你妈也省心，总比现在愁眉苦脸强。别困在过去的坎里。店铺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玉哥说艳波姐教得好，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你病好了他就把店交给你，他重新开个店。”
　　三婶还总打趣着劝，话糙理不糙：“过日子嘛，别总跟自己较劲。男人啊，说好听点是自家老公，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家里一个长工，用得好是帮手，用不好就当他出远门了。你得把自己身子养硬朗了，才是这个家永远不垮的掌柜！撑得起这一家子，不然啥都是白搭！”
　　三叔三婶本就记着孟平父亲临终前的托付，当时孟平爸爸停在堂上迟迟不落气，三叔握着他的手许下重诺，往后会把孟平当亲闺女疼，护她周全。这些日子孟平卧病，三叔常过来帮着打理地里庄稼，三婶更是天天来，洗衣做饭、熬药递水，田兴也总跟着过来，帮着哄孩子、干杂活，把承诺落在了实处。
　　要是只有婆婆一个人，那只有是菩萨老爷交给天了……按理，在这样的境况下，凭亲情，凭以前的恩情，易梅是必须随时过来帮忙了，可她没有，表面上是忙，而实际是怕传染上肺结核病。母亲知道她的小九九算得精，因她是自己亲女儿，不愿说破罢了……
　　在两人一遍又一遍的劝诫里，孟平心里的郁结渐渐化开，不再整日愁眉不展，吃饭香了，睡眠也沉了，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转，脸上也慢慢有了气色。
　　易梅坐了没多久，见没提借钱的茬，婆婆和孟平也没多问别的，心里彻底松了劲，又陪孟平说了两句叮嘱养病的客套话，便起身要走。临走时还假意叮嘱婆婆，记得给孟平熬乌骨鸡汤，眼神扫过孟平苍白却平和的脸，又瞟了眼一旁沉默的婆婆，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心里一边暗自侥幸，一边怨怼孟平：幸好没人见过易华回来，更没人知道易华托我转钱的事，这一万三，看来是吃得稳稳当当的了，谁也别想再要回去！又怨起亲妈，真是白养我一场，半点不帮亲闺女，一门心思护着孟平，往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看着易梅走远的背影，婆婆才凑到孟平身边，压低声音反复叮嘱：“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钱的事也别盼着，往后她再提借钱或是别的，你都别应，先顾好你自己和娃儿才是正事。”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滚烫，哭闹不止，小手小脚却有些发凉，孟平身子还没痊愈，急得手足无措，婆婆年纪大了，更是慌得眼泪都快出来。孟平只好亲自去三婶家，三婶立马叫醒田兴，娘俩快步跑过来，三婶一摸孩子额头，当即沉声道：“别慌！得赶紧去镇上医院输液，晚了要出事！”
　　婆婆腿脚不便，孟平身子虚扛不住，田兴二话不说，用棉被裹紧滚烫的孩子，牢牢捆在自己背上。三婶拎起早就备好的马灯，微光只能照亮脚前几步坑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连夜雾打湿了裤腿也浑然不觉。这一去就是两天，田兴背着孩子跑前跑后挂号取药，三婶守在病床前照看，夜里轮流抱着孩子不撒手，直到孩子烧退安稳下来，几人才松了口气……孟平在家等不及了，她强撑着到医院去看孩子，此情此景，她百感交集……
　　回家了，孟平跟在后面，看着田兴因常年劳作而宽厚结实的肩膀，稳稳地托着她的整个世界（孩子）。晚风吹来，她鼻尖一酸，心里那个冻僵的角落，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这背影和灯光，一点点地化开了。看着田兴背着孩子稳稳的背影，还有三婶扶着婆婆、时不时回头叮嘱她慢些的模样，鼻尖微酸，心里沉沉想着：爹，三叔三婶待我这般亲厚，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往后定要好好立身，不负他们的帮扶。
　　婆婆攥着三婶的手，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感激：“她三婶，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娘俩，不然我这老骨头真不知道该咋办，这份情，我们娘俩记着。”
　　三婶拍了拍婆婆的手，语气热络又实在：“说这些见外了！当初他叔许下的诺，我们就得守着，孟平跟孩子我们不帮衬谁帮衬，孩子没事就好。”
　　田兴抱着怀里安稳睡着的孩子，眉眼间满是笑意，连忙接话：“是啊伯娘，孩子能好利索比啥都强，往后有啥事您尽管吱声，我们随叫随到！”
　　晚风轻吹，几人脚步放缓，前路虽仍有难，却因这份实打实的帮扶，多了几分稳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