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恨亦深——恩债》韧草

6、第 6 章

　　(六)

　　梦里，孟平见到了妈妈。还是妈妈最美时候的样子，是在家屋后的那片油菜花田里！阳光金灿灿的，暖洋洋地流淌在无边无际的菜花上，花田就像铺了一地的金子。蜜蜂“嗡嗡”地在花海里钻来钻去，身上裹满了厚厚的花粉，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嫩黄的花瓣上，又忽的一下飞走，追着风打着旋儿。空气里满是油菜花的甜香，混着土地的泥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平儿，慢点跑，别摔着！”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孟平一回头，就看见妈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个竹篮，正朝着她笑。妈妈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她撒开脚丫子往妈身边跑，油菜花枝擦过裤腿，痒痒的。惊起了好多蝴蝶，“妈！你看，好多蝴蝶！”她拽着妈的衣角，指着转瞬就不见了的蝴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写得真实在，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
　　妈妈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傻丫头，跑这么快，喘得跟小驴似的。”说着，从竹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了是刚烙好的糖饼，“快吃，热乎着呢，你最爱吃的。”
　　孟平咬了一大口，糖汁流到嘴角，多么熟悉诱人的味道，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妈妈的味道。妈妈伸手用袖口给她擦了擦，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这菜花，今年开得多好，等收了菜籽了，榨了油，妈妈给你烙糖饼吃，烙得金黄金黄的，香得很。”
　　她点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妈，我要你一直陪我看菜花在阳光下绽开，看蝴蝶缠缠绵绵翩翩飞，让花香沁得满心满肺都是，还吃着你烙的糖饼，年年如是。”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得像秋天里虫儿的呢喃细语：“好，妈妈陪你。陪你看花开，陪你看蝴蝶，陪你等菜籽黄，陪你长大。”她顿了顿，又说，“平儿，以后要是妈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是怕了、孤单了，就想这片油菜花田，想我们一起看蝴蝶，想妈妈烙的饼，知道吗？”
　　孟平没听懂，只顾着往妈怀里钻，脸满足地埋在妈妈温暖的衣襟里，只觉得妈妈的胸怀好像凉了一些，但她闻着熟悉的气息，依旧撒着娇：“妈妈，你不会不在我身边的，一辈子都必须在的！”
　　“傻平儿……”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很轻，轻得如春天里飘过的柳絮。

　　可就在这时，阳光突然暗了下来，油菜花的香气也淡了。妈妈站直身子，朝着西边的田埂走去，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回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却似乎含有点点泪光，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妈妈，妈妈，你等着我！你慢点走，等着我啊！”孟平急得哭了，拔腿就追，脚下的菜花枝又大又密，没跑两步就被绊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田埂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顾不上揉，爬起来又追，膝盖的疼痛混着满心满肺的慌张，她忍不住大声的喊着：“妈！妈！你等等我！等等我……”
　　妈妈没有停，身影渐渐融进远处的金光之中，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不见了。
　　“妈妈……妈妈呢？”孟平站在油菜花田里，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喊，“妈妈——妈妈——你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握地住了她的手。
　　孟平猛地一怔，恍惚间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急切地想要抓得更紧，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皂角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儿，别怕，妈在呢，妈在这里。怎么，做噩梦了？”
　　她努力地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映入眼帘的是婆婆爬满皱纹的脸。婆婆已经起身穿好了衣裳，一只手紧紧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坐在床沿上。

　　孟平还没从梦里缓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里喃喃地喊：“妈妈……别走……我怕……”

　　“平儿，幺儿，你别怕。”婆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双肩，她往孟平身边靠了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妈在，有妈在，你别怕。”
　　说着，婆婆慢慢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肩，力道不大，却格外踏实。孟平靠在婆婆的怀里，听着她温热的呼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头时，正好看见两滴浊泪从婆婆爬满皱纹的脸上滴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孟平愣了愣，抽噎着问：“妈……你怎么也哭了？你怎么落泪了？”
　　婆婆赶紧别过脸，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又堆着温和的笑，只是声音还有点发颤：“幺儿，妈是心疼你啊。你怀这个娃娃太辛苦了，太可怜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么高的个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要倒了。”
　　孟平低下头，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实瘦得硌手。
　　“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得多吃点，养胖点，到时候才有力气生娃啊！！”婆婆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疼惜，“幺儿，你想吃啥子？妈给你做，你说啥妈都给你做。”
　　孟平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来，小声说：“妈，我想吃……想吃两个荷包蛋。”
　　“哎！好嘞！”婆婆立刻松开她，起身就往灶房走，边走边说，“妈这就去给你煮，煮得嫩嫩的，溏心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看着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微驼背影，孟平心里一暖。童年的油菜花田会随梦消散，但此刻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和即将出锅的荷包蛋的香气，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而温暖的花田呢？花虽不同，却都有着相同的魅力和芬芳！原来婆婆也能成亲妈的！要是妈妈还在，有两个妈疼着，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