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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五十)

      孟平在县医院熬满十四天,终于能出院了。

      临出门时,医生反复叮嘱:“药不能断,最少吃满一年,定期复查,不敢马虎。”孟平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跟着三婶上了回家的车。车窗外的田野一掠而过,她心里翻腾着:孩子这半个月长高没?哭闹得厉害不?家里那些鸡鸭猪牛,婆婆一个人怎么照看得过来?

      乡间的风裹着草木清气,软软地扑在脸上。孟平走一段就得歇歇脚,三婶不急不躁地陪着,说些东家娶媳、西家嫁女的闲话。快到院坝时,远远就看见婆婆佝偻的身影——她手里端着碗,碗口还冒着袅袅热气。

      “我的幺儿,可算回来了!”婆婆紧走几步扶住她,那碗红糖水荷包蛋递过来时,手有些颤。孟平注意到,婆婆的目光在她身后、在路口、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停留了片刻,最后又黯然地收回来。她知道婆婆在等谁,在盼什么。可易华就像人间蒸发似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婆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碗又往前送了送:“趁热吃,莫凉了。”

      往后的日子,孟平就在这院子里安养。婆婆包揽了所有活计,三婶隔三差五送些时令菜蔬,帮着浆洗缝补。孟平按时吃药,认真吃饭,眼见着脸上的蜡黄褪去,透出些血色,身上也渐渐有了肉。可每到夜深人静,听着枕边孩子均匀的呼吸,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半边床铺,心里就像漏了个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天晌午,日头正好。孟平坐在桂花树下剥花生,光斑透过叶隙洒在她手背上,暖暖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院门外传来声音:“孟平在家不?”
      抬头一看,是易梅。
      她提着个蓝布袋子走进来,脸上堆着笑:“好久不见,听说你大好了,特地来看看。”那笑容像是精心糊上去的,看着热络,底下却透着生分。孟平忙起身让座,心里却打了个突。
      易梅挨着石凳坐下,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尤其在猪圈和鸡舍那儿停了停,这才把布袋推过来:“自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
      婆婆端茶出来,脸上淡淡的。易梅呷了口茶,寒暄几句,话锋就转了:“平儿,姐今天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孟平心头那点预感落了实,手心微微发潮:“姐你说。”
      易梅搓着手,脸上露出难色:“我想再多养些鸡鸭,可手头实在紧。上回借来扩猪圈的钱还没回本,猪啊牛啊都半大不小的……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周转?等这批鸡鸭出栏,我立马还你!”

      孟平沉默了。父亲留给她的那点钱,是她最后的底气。可看着易梅急切的眼神,那些陈年旧事又浮上心头——刚嫁过来时,是易梅手把手教她做农活;怀孩子那会儿,也是易梅常来陪她说话……
      “姐要借多少?”
      “一万。”易梅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你放心,我打借条!”
      话音未落,婆婆从屋里出来了,手里针线笸箩“咚”地搁在石桌上:“平儿,别急着应。”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婆婆看着孟平,声音沉沉的:“你爸留下的钱,那是救命的钱。你住院花了多少?药还得吃一年。娃娃要吃要穿要读书。易华到现在没个音信,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她转向易梅,目光如锥,“易梅,你当姐的,也该替平儿想想。上次借的钱还没还,这次又来借。平儿现在什么光景?带着个奶娃娃,身子还没好全,你是非要把她这点家底掏空不可?”

      易梅的脸“唰”地红了,又“唰”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她亲姑姐,还能害她不成?我借钱是去干正事,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

      “赚钱?”婆婆冷笑,“你上回说做小生意,亏得底掉。上上回说养猪牛,这回又说养鸡鸭。平儿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她爸一滴汗摔八瓣攒下的!”

      “你就是偏心!”易梅声音尖起来,“孟平是你儿媳,我就不是你闺女了?你就忍心看我作难?”

      “我不是偏心,是讲道理!”婆婆也提高了声音,“你要真有难处,就少养些,量力而行。可你呢?做事没个成算,一天到晚就想着跟平儿借钱。只借不还,井水都要舀干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狗尾巴草在风里乱晃,桂花叶子沙沙地响。

      孟平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她拉拉婆婆的衣袖,又看看易梅,轻轻叹了口气:“妈,姐,都别吵了。”

      她转向易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股劲儿:“姐,我知道你难。钱我可以借,但要写借条,要让姐夫也来签字。”

      易梅愣住了。婆婆瞪大眼睛:“平儿!你……”

      “妈,”孟平握住婆婆的手,那手粗糙,温暖,微微发颤,“姐以前帮过我。她现在想好好过日子,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吧。”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空落落的。可看着易梅那急切的模样,那些旧日情分像潮水般涌上来。或许,帮了易梅,就是帮了从前的自己。又或许,她心底还藏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帮了易梅,是不是就能和易华那边,还留着最后一丝牵连?

      婆婆看着孟平,又看看易梅,脚一跺,长叹一声,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前,丢过来一句:“罢了!你自己的钱,自己看着办!”

      易梅的脸色这才松下来。她挤出个笑:“还是平儿明事理,姐不会亏待你。”

      孟平笑了笑,没接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院坝里的狗尾巴草,看着不起眼,却在风里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里有些郁闷……
      她全然忘了——或者说,她根本不愿去想——婆婆这样拼力护着孟平,不是偏心,而是在赎罪。
      孟平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易梅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手里的欠条被汗浸得有些发潮。她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风吹过,桂花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在替一个回不来的人,说抱歉。
      易梅揣着承诺走了,心里却憋着口气。一路上越想越窝火:别家当妈的都紧着贴补闺女,自己这个妈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一门心思护着儿媳!她全然忘了——婆婆这样拼力护着孟平,正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已经亏欠了这个家,亏欠了这个儿媳。她怕,怕再有半点闪失,就把这风雨飘摇的儿媳妇也推走了。她不是在“帮”儿媳,而是在用尽全力,想替儿子守住这个家,守住那点微弱的、却不能不守住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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