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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条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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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劲声混迹江湖十几年,不到三十岁时就积攒了够一个家族几代人挥霍的财富,他的起点不高,上限也还没到顶,但他是条咸鱼,没事就爱躲懒偷闲。
他在京市人声鼎沸的闹市里开了个咨询公司,偶尔去上班,但更多时候,是在朋友的会所里喝喝酒,玩玩狗。
三十岁这年春,雪霁初晴,一个年轻人找到他,要他牵线搭桥,去见一位京市东城区心照不宣的龙头老大。
林劲声为他搭上了这条线,用一柄玉如意。
*
如意的头掉了。
落在红木桌面,沉闷的声音让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静得落针可闻,桌前众人纷纷小心观察着主座前,年岁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身中山装,面容和蔼,发丝零星灰白,眼神透着股锐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京市东城的关赦,掌握着全国整个北方水域的港口贸易,但凡在做点什么生意,别管实体还是网络,能跟关赦攀上关系,就成功了七成,在京市,人人都要叫他一声关叔。
能进这场饭局,谁都铆足了劲想讨好关叔,而这断头的如意,在场的人已经能想象出送礼的人会怎样和这如意一样,自断首尾。
在紧张却连牙关打颤的声音都不敢泄出的氛围里,众人看见关叔的视线落在那没人敢动的无头如意上,微微泛着紫的唇一开一合:
“没头的如意,这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我如意啊?周先生。”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谁不知道关叔早年发迹经历诸多磨难,人到中年身体不好,对健康和生死极其在意,想送礼讨好的人都是往健康长寿的方向上去,佛寺请的观音,大师开光的佛珠,就是有那无神论者,也要托尽了关系请最好的医生就为了在关叔面前说一句:保养得宜,长寿之相。
这柄头部为灵芝状的玉如意,相信送礼的人也是往福泽讨巧的方向上送的。
可这,是断了头的。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得腿发麻了也不敢动一下,静静等待。有求于人时,能少一个竞争对手自然是好,可若关叔因这如意牵连了所有人,那就不好了。
有那年轻心思重的,想借机拔去一个对手,眼睛刚抬起来,嘴还没张开,就在看到关叔表情的一瞬间,被震慑在原地。
很糟糕!作为风暴中心,端着金红丝绒托盘的周武迅速调整好表情,忍耐惶恐后怕,小心开口:“看来是这外物胜不过关叔的气运,不起效了,关叔福泽深厚,定能事事如意。”
一段堪称教科书式的补救之言,在场的人不禁多看了周武两眼,但,还不够。
他们看向主座,关叔还没发话。
在几乎能感受到脊背渗出的汗意,凉得人头脑发紧时,关叔说话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关赦带有岁月沟壑的脸上牵起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听的人笑不出来,“周先生送我如意,是想压住我的气运?”
“当然不是——”周武连忙开口。怎么办!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想过无数种状况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的周武开始头脑风暴,思索应对方案。
关叔的视线让他如坐针毡,人呢?人呢?!他想起建议他送这个礼物的人——
“周先生,听我的,保准你能成。”狐狸一样狡黠的眼在脑海中浮现,周武心中一震,难不成,是被骗了?
那个人……林劲声!不是答应了会帮他的吗?怎么人还没到!
周武知道现在最先要做的是稳住关叔,得罪是一定的了,但不能再让性质恶劣下去,无心之失弄坏了如意,和恶意想要借如意压对方的气运,这可不是一个量级。
要怎么说?道不道歉都意味着认下,往轻了说是自己办事不力,连个礼物都送不好。
往重了说,关叔这条线没搭上就罢了,就怕被盯上。周武知道,如果处理不好,就算今天关叔因为人多放过了他,可周围围观的人,谁说不会为了讨好关叔而对他下死手。
他想加入的东部港口填海造陆计划,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多填进去、却连水花都不会溅起的地基。
周围的安静让周武觉得度秒如年,人人都在等他一个回应,也在等待一个无形之中的,撕咬他的命令。
周武嗅到自己口中的铁锈味,他需要疼痛保持理智。
不能再等了,周武暗下决心,知道自己一旦做了那件事,能不能成,都是自损一千,可他必须赌一把!
他伸出手,在即将碰到那断裂的如意时,救星来了。
只听一道慵懒磁性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路上看到个八卦忘了时间,我来晚了,真是对不住各位——”
这是什么神人?迟到了不先对身份最尊贵的关叔道歉,而是就说那么一句笼统的“对不住各位”?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年轻男人像进自家后花园一样一手插兜,一手端着个篮球大小的瓦楞纸盒子踩着随性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走近,众人才发现他很高,大概有一米九,标准的九头身身材,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仔细看,那衣料上还沾着……灰???
因为要见关叔而穿上定制的昂贵且合身的西装出席的众人:“……”简直成何体统!
可这人不光穿着沾了灰的衣服出现,他还不整理衣冠,虽跟邋遢也沾不上边,可也太随意了。
他黑色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解开,衣领微敞,颈部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下。端着盒子的手腕袖子被随意地翻折在小臂,露出一截瓷白的皮肤,都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可将视线往上一抬,要是有这第一张脸,谁还会去在意所谓的“第二张脸”?
男人很年轻,皮肤白皙,但不是光滑细腻的白,而是能看到肌肤纹理的莹润紧致,约莫大概二十五上下的样子。
他的脸上带着种浑然天成的肆意,眼前这几乎要把人吓破胆的场面,在他眼里好像就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不明所以,而有人,已经认出了对方。
“林……”有人压低声线发出一个音节,便没再继续。
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已经走到了关叔面前,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是关叔先开口招呼对方:“小林。”
“关叔,晚上好啊。”林劲声泰然自若,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几位出门在外至少都是以千万身家打底的人的窥探。
“关某出院后第一次设宴你就来迟,这好是从哪里来啊?”关叔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林劲声脸上。
这话像问罪也像是大佬与亲近的子侄亲昵抱怨的话,说出来让其他听的人内心震颤,暗自揣测。
然而林劲声只是不偏不倚地对上关叔的视线,脸上笑容依旧,他道:“从能量学上来讲,宇宙万物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失去什么的时候,往往就会得到什么。”
关叔把断在手上的如意柄扔上桌面,闷响敲在所有人心里,他对林劲声开口:“说人话。”
林劲声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自己拿来的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盒子放在了红木桌面上,随后伸手拾起了那头在一边,柄在另一边的玉如意。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双手上,周武更是全程大气不敢喘一下。
“好玉啊,断得这么整齐,割都割不成这样吧?”林劲声翻过断口看了眼,有口无心般随意笑道。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而且更完蛋了,几乎就是在明晃晃的说这玉是不是送礼的人故意割断来送人,找晦气。
关叔睇了周武一眼,又把视线重新落到把玩着断玉的林劲声身上,神色未变:“你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什么?这几乎是在给周武判死刑了。周武猛地抬头想要解释,想说这玉就是林劲声让自己送的,在到他手上的时候玉如意根本就没有问题!为什么会出问题……为什么会出问题……
不,不能说,不能无故攀咬,而且关叔显然和林劲声更相熟,至少不能同时得罪两个人。
还有,要守规矩。
周武冷静下来,把目光投向林劲声。男人生得俊美高大,比起咨询公司的老板,他更像个走T台的模特,他的神态也闲散随意,没有一点在正式场合的端庄严肃。周武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听了旁人的指点就去找林劲声帮忙,而且几乎没付出什么报酬林劲声就帮他了。
便宜的果然才是最贵的,他的身家都压在今晚了。
他再次对上了那双初见时透着精明和狡黠,此刻带着慵懒的,成竹在握的眼。不知为何,他突然平静了下来。
随意地扫了一眼周武,林劲声将双手各执的玉相碰,清脆的声音响在这方静谧的空间里。
林劲声开口道:“看这边缘反光,水头也足,现在的翡翠一年不如一年,这种老坑料很少见了。”
“能得你这样的评价,看来确实是好东西。”关叔面色微沉,脸上的肌肉绷紧。好东西到了他手上却断了,这是什么意思还需要问吗?
“当然是好东西,”林劲声回应,在旁人紧张、周武面如死灰的视线中,他缓缓开口,“不过,不可惜。”
他举起断玉,放在自己和灯之间,让灯光透过玉映出因断裂而产生的柱状纹理,道:“我第一次碰玉的时候,带我的人对我说,玉是一种很灵性的东西,所以往往用它来祈福挡灾。”
“玉碎则灾消,是以取谐音,有‘岁岁平安’之意。”随着这句话落下,关叔的面色缓和了些,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周武也重新燃起希望。
可紧跟着林劲声的一句话,又让气氛沉到谷底。
林劲声:“可也有一种说法,是玉有邪性,乱人心性,用科学方式来解说,就是破坏磁场。”
他仿佛只是陈述,又仿佛带着无尽恶意,让人难以分明:“我更认可后者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