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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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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坚病了。
这个铁铸般的汉子,在校场操练时毫无征兆地踉跄了几步,接着便在数千将士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倒了下去。
大夫几乎是被凌操架着压到孙坚床榻前,经过一番诊断后,大夫告诉诸人,孙坚这是因为连日操劳,心神耗损,加上初至凉州,水土不服,激得早年征战的旧伤一并发作,数症交攻,这才导致晕厥。
众人忙问该如何诊治。那大夫又答:此病来势虽凶,却非无解。务必静心休养旬月,期间不可再劳神动气,如此方得慢慢调复。
孙坚这病来得又急又凶,人虽转醒,却稍一动弹便头晕、胸闷、气短,全然无法处理公务,一连数日,他都只能卧于榻上,军政要务只得暂交阎忠等人代为处理。
为防止军心动荡,起初,孙坚只对外说是受了点风寒,休养几日便好,具体病情秘而不宣。但是一连数日孙坚都未曾露面,连郡中紧要军务也悉数转交阎忠处置,杨定心中的疑云愈积愈厚,终于按捺不住,派出探子前去打探虚实。
不出三日,一份关于孙坚真实病情的情报便呈上了杨定的桌案。
“那孙坚真病得如此厉害?莫不是有诈?”杨定捻着纸角,看着纸上的内容,语气里满是狐疑。
他虽不喜孙坚,甚至心底敌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孙坚这个人勇猛非常,便是杨定久居凉州,自诩见多识广,可如孙坚这般猛士,亦是平生罕见。如此人物,怎才到陇西不久就病了?还病得如此厉害?
杨定麾下司马丞郑仁轻摇着一柄羽扇,摇头晃脑:“此事……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郑仁是杨定的属官,懂谋略,深得杨定信任。
闻言,杨定侧目:“郑丞有何高见?”
“孙坚乃吴郡人士,自扬州至凉州,常人赶路少说需三月。可他却只用了两月便至。”郑仁羽扇稍停,又道:“下官还听闻,此人于元月中旬时一路疾驰至雒阳,可二月初便已折返扬州庐江。未及三月,又再度启程奔赴凉州......”
“便是铁打的身子,这般日夜兼程、跋涉万里,也难保不损耗元气。”
杨定听罢,面上疑色稍缓,却仍未尽去:“话虽在理......可曾寻可靠的医者亲自问诊过?”
郑仁羽扇轻收,露出一抹我办事你放心的神情:“起初下官也疑是诈病。故而暗中请了素无往来、且家小皆在陇西的医者,又借由不同门路前去请脉。”
杨定急急追问:“结果如何?”
“那三人诊毕,结论一致,皆言孙坚气血两亏,风邪入骨,非旬月静养不能起。依此看来,孙坚此番应是真病得不轻。”
二人正说着话,外间忽有亲兵来报:陇西郡丞辛劭遣人送了帖子,言已在府中设下宴席,特请杨司马过府一叙。
杨定眸光一凝:“送帖之人何在?”
“仍在门外候复。”
“叫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青衣短褐的随从被带入堂中。杨定并不接那帖子,只盯着来人:“辛丞素来清简,何以突然设宴?此番席间,还邀了何方贵客?”
他此问自有缘由。辛劭出身凉州士族,素有清正之名。前任都尉李参升任太守后,便将他拔擢为郡丞,协理政务。此人向来与杨定少有往来,此刻骤然相邀,实在蹊跷。
那随从答:“此番除司马外,亦邀了郡长史阎先生。”
孙坚就任都尉后,便拔擢阎忠为郡长吏,杨定心下霎时雪亮,哪里是辛劭设宴,这分明是阎忠借了辛劭的名帖与厅堂,要请自己入局。
杨定挥手让那随从去外头候着,转而看向郑仁:“那阎忠此时设宴邀我,这莫不是鸿门宴?”
郑仁倒是从容:“杨君多虑了。那孙坚手下能有什么人?”
“孙坚麾下诸部曲入城之时,我亲眼瞧见,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怕是沿途仓促收拢的乌合之众,这些人只怕连戈矛都持不稳,何谈布什么鸿门宴?”
“依下官所见,既无实害,便不必空自惊疑,不妨点齐精锐亲卫,亲赴此宴去探探究竟。”
杨定一听有理,当即点了十数名精悍亲卫,安然赴宴。
郡丞府内。
阎忠早已端坐席间。
辛劭与阎忠本是旧识,他无意卷入都尉与司马之争,此番不过是碍于情面借出地方。见杨定应约而来,辛劭略作寒暄,便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去。
厅堂之内,此刻便只剩下阎忠、杨定两人。
郑仁及一众亲卫皆遵礼退至廊下等候。
“久闻杨司马乃凉州豪杰,可惜一直都无缘相见,今日借辛丞宝地相邀,唐突之处,还望司马海涵。”言罢,阎忠执壶,将一盏酒斟得满满,双手敬向杨定。
阎忠言辞谦逊,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又对杨定多有恭维。杨定听得心下舒畅,面上亦缓了颜色,抬手举起酒盏,与阎忠对饮了一回。
阎忠深谙言辞之道,几番往来,已是将杨定说得眉目舒展。
倒也不能全怪杨定耳根子软。阎忠毕竟是凉州公认的名士,声望素著。杨定纵然手握兵权,却也不愿轻易与这等清流名望结怨,便也顺势接了这番结交之意。
酒过数巡,阎忠见气氛已至,便似是不经意地透出几分去意。
他举杯叹道:“孙都尉终究是外乡人,如今又沉疴不起,郡中军政如失舵之舟......忠本欲附骥尾以一展抱负,眼下看来,只怕是时不我待了。”
许是有了几分醉意,杨定将酒盏往案上一放,摆袖一挥:“这有何难!以你阎先生的名望,这凉州地界上,还怕寻不着识马的伯乐?”
“杨司马谬赞了。”阎忠摇头苦笑,神色间透出几分落寞,“忠已年近半百,这些年几番蹉跎,心力早不似当年。此番若不成,便打算回故里开个蒙馆,教几个乡童,了此余生罢了。”
“诶!”杨定大手一摆,声调又高了几分,“廉颇七十尚能开弓,你如今可是壮年,正是谋事之时!那孙坚既不堪倚仗,何不转投明主?你若愿来,我这司马府中,自有你一席之地!”
“这如何使得。”阎忠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推辞:“忠若先事孙坚,再投司马,世人非议倒在其次,只怕累及司马清誉,教人以为您收纳反复之人。此非忠所愿见。”
杨定不以为意:“我岂是那些迂腐之辈!凉州平叛在即,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你这等才华若埋没于乡塾之间,才是暴殄天物。入我麾下,必让你一展所长!”
......
又是几番推拒与挽留,阎忠终于长叹一声,举盏郑重相敬:“能得遇司马这般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明公,实乃阎忠之幸。既蒙不弃,敢不尽心!”
麾下新得一名士,杨定心中大喜,更是举杯畅饮。
二人就凉州局势又叙谈片刻,忽有亲兵来报:一名戍守边隘的屯长紧急求见。
杨定允其入内。来者是他麾下旧部,专司一处紧要关隘的防务。那人进得厅来,见阎忠在侧,面露迟疑,目光闪动。
阎忠何等敏锐,当即起身拱手:“既有机要军务,忠暂且回避。”
“不必!”杨定酒意正浓,挥袖阻道,“阎先生非外人,又是郡长吏,佐理军务,你但说无妨。”
那屯长这才急声禀道:“下官今日巡边,见羌人别部异动,其众正向狄道方向移动,恐欲劫掠周边粮寨!”
杨定听罢,却只漠然挥手:“此乃都尉分内之责。我如今只是司马,岂可越俎代庖?你去报与都尉府便是。”
阎忠眸光一闪,忙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明公何其短视!你在陇西经营多年,所图者何?不就是这都尉之位,一郡兵权么?”
“如今孙坚病重,羌乱又起,可谓是天赐良机!你若能在此时挺身而出,御敌保境,便是一桩天大的功劳与名望。届时,这陇西军中,谁人不服?朝廷论功,又有谁能与你争锋?”
“到时候,莫说一个都尉,便是赐节督凉州军事,亦非妄想!”
节督凉州军事便是凉州刺史了,杨定心下一动。
自北宫伯玉、李文侯举羌胡叛乱,席卷西陲,前任刺史左昌被围困于冀县,朝廷遣夏育、庞育等将驰援。左昌此人,牧民无方致乱,御敌无能失地,后更被查出挪用了军资,朝廷震怒,一道诏书将其革职锁拿,押回雒阳问罪。
如今凉州刺史之位,已空悬数月。
虽说想一步登天成为刺史近乎妄想,可若真能平定此番羌乱,建功立业,自然不在话下。
“可,若是……败了呢?”杨定想到兵溃城破、身死名裂的下场,喉头不由得发紧。
“败了?”阎忠眼中有狠色闪过:“败了,那便是孙坚身为都尉,病重失察、调度无方,致使战事不利。”
此时的阎忠已凑到杨定身前,声音阴冷:“届时,你便修书一封直送雒阳,奏疏可言:孙坚久病,军政尽废,羌虏乘隙而入,臣等虽竭力死战,奈大势已去。朝廷追责,首罪也只会是孙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