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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 ...

  •   在黎挽荷走后,黎府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黎挽棠还是每日遵循着父母的安排,读书,写字,做女红,但是大部分空闲时间她都会靠着窗台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去想阿姐现在在干什么?她今天过得好吗?陈家会不会又刁难她?

      她看着海棠树下的秋千回忆起之前和阿姐一起在上面荡秋千,有时候阿姐还会给她做一些美味的糕点,在她玩累后,阿姐便会递上糕点,一边帮她擦汗,一边看着她狼吞虎咽打趣道:“看你这个样子吧,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每当这时候她总是哈哈一笑。

      黎挽棠当时觉得如果日子要是这么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如今,只剩她一人在这里了,难免有点孤单。

      于是黎挽棠心生一计,跑出去玩!当她偷偷摸摸溜到前厅的时候看见父亲和大哥在与一陌生男子交谈,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于是窝在墙角偷偷听。只听得什么婚期什么生辰八字之类的。

      她心下大惊,急忙冲进去问:“父亲!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呢?谁要结婚?我吗?”

      黎耀祥看见黎挽棠冲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脸色迅速沉下,厉声呵斥:“谁让你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谁允许你偷听我们讲话的?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黎挽棠却顾不得父亲的怒火,她心口怦怦直跳,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封显眼的烫金婚帖,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父亲!哥哥!你们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婚期?什么生辰八字?是……是要把我嫁出去吗?”

      大哥黎伯钧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试图用兄长的威严压制她:“小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有父亲和母亲为你做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闯进来质问成何体统?快回去!”

      “做主?你们要把我嫁给谁?是不是那个陈砚止?”黎挽棠想到之前父亲提过的陈家,想到那个仅存在于父母口中、如同符号般的名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抗拒攫住了她。姐姐出嫁时那死寂般的眼神、那沉甸甸的嫁衣,如同噩梦般在她眼前重现。

      “是又如何?”黎耀祥见瞒不住,索性冷声道,“陈家是苏沪巨贾,与我们黎家门当户对!陈家大少爷陈砚止,人品学识都是上乘,哪一点配不上你?这桩婚事,早就定下,如今不过是商议具体婚期!”

      “我不嫁!”黎挽棠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锐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陌生人?姐姐就是听了你们的话,现在在赵家过得什么日子,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住口!”黎耀祥被戳到痛处,更是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你姐姐是她命不好,遇人不淑!岂能一概而论?陈家是正经的经商人家,陈砚止更是青年才俊,岂是赵明德那等纨绔可比!”

      “经商人家?青年才俊?”黎挽棠悲愤交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要门第相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无所谓?我们只是你们维系关系、巩固地位的棋子,对不对?”

      “放肆!”黎耀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黎挽棠,“我看你是被你姐姐的事吓破了胆,又听了些外面的歪理邪说,连基本的孝道和规矩都忘了!这门亲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由不得你胡闹!”

      “父亲!”黎挽棠看着父亲铁青而专制的脸,再看看大哥那一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不懂事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她不再争辩,只是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目光,深深地看了父亲和兄长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挽棠看着眼前这些至亲之人,只觉得他们无比陌生。那无形的、名为“家族”和“礼教”的枷锁,正一点点将她拖向深渊。
      她猛地转身,跑出了前厅,甚至能听到身后父亲暴怒的吼声和大哥劝解的声音。黎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底地清醒。

      这个家,真的再也待不下去了。

      姐姐的悲剧就在眼前,而她的命运,眼看就要被推向另一个未知的、但同样被安排的深渊。

      她抬手擦掉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之前那个“跑出去玩”的念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计划——逃离!必须彻底逃离这个家!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不能像姐姐一样,被动地接受命运的摆布。她要像那些女学生一样,去追寻自己的天地,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充满艰险,也胜过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枯萎凋零。

      黎挽棠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却再也荡不起曾经的欢笑。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夜色,渐渐笼罩了黎府,也掩盖了一颗即将远行、决绝反叛的心。

      夜色渐浓,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黎府深深浸染。白日里的喧嚣争执早已散去,府中一片死寂,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压抑。

      黎挽棠房中,灯烛未燃。她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悄无声息地行动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声响都清晰可闻,但她的手却异乎寻常地稳定。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那里藏着她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几件半旧的、料子普通、毫不显眼的深色衣衫,一套男装(以备不时之需),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面是她多年来积攒的所有体己钱和几件小巧但价值不菲、易于携带的首饰,还有苏家兄妹给她的书,以及一些曾经与他们往来的信件。她将它们仔细地包好,塞进一个普通的蓝布包袱里。

      接着,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笔尖在微光下颤抖,却终究落了下去。她没有写长篇大论的控诉,只是寥寥数语:

      “父母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枉费养育之恩。然婚姻之事,关乎终身,恕难从命。阿姐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女儿宁蹈死地,亦不愿重蹈覆辙。今当远行,追寻己志,前途未卜,望勿挂念。
      不孝女挽棠泣拜”

      墨迹干涸,她将信纸折好,压在梳妆台的脂粉盒下。那里,母亲每日都会查看。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了包袱里最不起眼的一套青色布裙,将长发紧紧编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用布巾包住。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闺房——精致的拔步床、摆放着玩偶的贵妃榻、散发着淡淡馨香的梳妆台……这里承载了她无忧的童年和少女时光,也曾有过与阿姐的嬉笑温暖,但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束缚感。

      她深吸一口气,再无留恋。

      轻轻推开房门,身影如同狸猫般滑入廊下的阴影中。她对黎府的一草一木、巡夜人的规律了如指掌。避开可能亮灯的值夜房,贴着墙根的暗处,她小心翼翼地向着后花园的方向移动。

      月光偶尔穿过云层,洒下清辉,映出她坚定而略显苍白的脸庞。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她细微的脚步声。

      终于,她来到了后花园那堵高高的围墙下。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墙根处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假山石料。这里,是她早已选好的地点。

      她将包袱紧紧系在背上,搓了搓手,借助石料的凹凸,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指尖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裙摆也被勾扯了几下,但她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当她终于攀上墙头,骑坐在冰凉的砖石上时,一阵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墙外自由而陌生的、略带寒意的气息,吹散了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头一凛。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身后这座在月色下沉睡的黎府。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模糊而庞大,宛如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的欢笑与哀愁。

      就在她准备转身跃下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那扇通往偏院的小小的角门。

      角门边,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

      是黎挽晴。

      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件外衫,显然是从床上匆忙起来的。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颊,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小草。

      两人隔着大半个庭院,目光在清冷的空气中骤然相遇。

      黎挽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被发现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呼、质问或是转身跑去告发,一样都没有发生。

      黎挽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骑在高高墙头、背着小小包袱的嫡姐。她的脸上没有惊诧,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深不见底的了然。她那双向来低顺的眼眸,在月光下竟异常清澈,里面清晰地映照着黎挽棠决绝的身影。

      她看到了。她明白了一切。

      然后,在黎挽棠紧张地注视下,黎挽晴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那一个细微的、却重若千钧的颔首。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所有的身份隔阂与岁月纷扰,是困于牢笼者对挣脱者的无声送别,是身不由己者对孤勇前行者的最后祝福。

      黎挽棠只觉得鼻尖一酸,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她深深地看了那个月光下苍白如纸的妹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她转回头,面向墙外无边无际的、未知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

      “再见!”

      不再有丝毫犹豫,她看准下方松软的泥土地,纵身跃下。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脚踝传来的刺痛,她成功落地,落在了黎府之外。

      而黎府之内,角门边,黎挽晴依旧静静地站着,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头,融入外面的夜色。她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胸口,那里,一颗心正为那惊世骇俗的勇气而剧烈地跳动着。她抬头,望了望四方天空上那轮同样照耀着墙外的明月,良久,才默默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那属于她的、幽暗的偏院角落,如同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风,吹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诉说着这个夜晚无人知晓的秘密与诀别。

      她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警惕地四下张望。空旷的街道,寂静无人。

      自由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强烈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知道,这里还不是安全的地方,尽管她不知道要去哪,但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拉低了头上的布巾,将包袱抱在胸前,不再回头,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坚定地、义无反顾地,融入了深邃的夜色之中,走向了她自己选择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在黎府,那封决绝的信,将在天明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已然与她无关。黎挽棠的故事,从她跃下高墙的这一刻起,彻底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远方的天际,启明星正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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