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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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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的春天,棠梨花落满黎府后园时,苏婉清第一次走进了黎挽棠的世界。
那是在城西女子公益学堂举办的“春日诗会”上。黎挽棠本不愿来——母亲沈璧君近来对她管束愈严,出门需得层层报备。是父亲黎耀祥发了话:“苏家如今是省内实业新贵,与苏家走动,不算跌份。”这才得了准许。
诗会设在学堂后院的玻璃花房里。阳光透过弧形玻璃顶洒下,空气中浮动着水仙与晚香玉的甜香。十几个穿着各色袄裙的闺秀围坐在藤椅间,轮流吟诵自己写的诗词。
轮到苏婉清时,她站起身。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裙摆只到小腿,露出白色长袜和黑色系带皮鞋。短发齐耳,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别住,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的玉兰。
“我写的不是旧体诗。”她开口,声音清越,“是用白话写纺织厂女工。”
四下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掩口,有人交换眼神。黎挽棠却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苏婉清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页稿纸,开始念:
“凌晨四点,棉絮与露水一同醒来她们的影子比晨雾更早抵达铁门手指在纱锭间开花,开成茧的形状机器吞下她们年轻的时辰吐出细长的、没有尽头的白……”
诗不长,用词朴素,却有一种钝重的力量。黎挽棠怔怔听着,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灰蒙蒙的厂房,女工们麻木的脸,以及那些“细长的、没有尽头的白”。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诗——不咏风月,不谈闺怨,写的竟是工厂里最底层的女人。
诗念完了,花房里一片寂静。主持诗会的女先生率先鼓掌,掌声稀落,却总算打破了尴尬。
散场时,苏婉清径直走向黎挽棠。
“你是黎厅长的二小姐?”她微笑,“我见过你姐姐挽荷。上回商会晚宴,她弹的《平沙落雁》真好。”
黎挽棠有些局促地点头。她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地搭话。
“你那幅海棠绣屏,我在李太太府上见过。”苏婉清又说,“针脚里有灵气。”
黎挽棠惊讶地抬眼。那幅绣屏是母亲让她送去给李家贺寿的,她自己并未露面。
“李太太是我姨母。”苏婉清解释,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面笔记本,“我也爱胡乱写写画画。这个送你——是我自己装订的,里面抄了些我觉得好的新诗。”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丝线绣着一枝简单的兰草。黎挽棠接过,翻开第一页,是冰心的《繁星》节选,字迹工整挺拔:
“弱小的草呵!骄傲些罢,只有你普通的装点了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女子亦如是。”
黎挽棠的心轻轻一颤。
自此,苏婉清成了黎挽棠沉闷生活中一扇意外的窗。
起初只是诗会后的几次小聚。有时在公益学堂的阅览室,有时在城中新开的西洋咖啡馆——那是苏婉清常去的地方,她说在那里能读到最新的沪上报纸。
苏婉清总会带些“特别”的东西。有时是包着《唐诗三百首》封皮的《新青年》合订本,有时是印着裸体雕塑插画的西洋画册,还有一次,是一本纸张粗糙、没有封面的油印小册子,标题是《中国妇女与革命》。
“这是我哥哥明哲他们弄的。”苏婉清压低声音,“不能带出去,就在这里看。”
黎挽棠第一次接触“革命”二字,是在那个飘着咖啡香的午后。小册子里的文章写得直白锋利,谈缠足是“对女性身体的千年刑戮”,谈包办婚姻是“合法的人口买卖”,谈“没有妇女解放的民族解放是残缺的”。
她看得手心出汗,既觉惊心动魄,又觉某种淤塞已久的东西被凿开了一道口子。
苏明哲第一次出现,是在暮春的一个周日。
公益学堂组织参观新建的市立图书馆——这是苏婉清极力怂恿黎挽棠报名的。母亲沈璧君本不同意,黎挽棠难得地坚持:“苏小姐说,如今时髦人家的女儿都该见见世面。况且有学堂先生带队,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闪失?”
图书馆是新建的三层西洋式建筑,大理石台阶光可鉴人。女学生们怯生生地走在高大的书架间,不敢大声说话。
黎挽棠正仰头看着那些烫金书脊上的外文字母,身后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
“婉清,这就是你常提的黎小姐?”
回过头,一个穿着灰色学生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他个子很高,眉眼与苏婉清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里有种灼人的光亮。
“哥!你怎么来了?”苏婉清惊喜。
“来查资料。”苏明哲微笑,向黎挽棠点头致意,“常听舍妹说起黎小姐的绣艺和诗才。”
黎挽棠红了脸,低头行礼。
苏明哲却自然地走到她们身边,指着书架:“这里的书,大部分还是老古董。真正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在二楼东侧最里面的房间,需要特别借阅证。里面有不少西洋译本,马克思、恩格斯、还有俄国革命的相关著作。”
“哥!”苏婉清轻斥,“你别吓着挽棠。”
“不会。”黎挽棠却抬起头,轻声问,“苏先生说的……是那种会被查禁的书么?”
苏明哲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黎小姐知道查禁?”
“听……听人提过。”
“知道为什么查禁吗?”
黎挽棠摇头。
“因为真话总是危险的。”苏明哲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它们揭穿谎言,刺痛既得利益者,唤醒沉睡的人。这个国家病了,病在骨子里。有些人想治标,我们想治本。”
“明哲!”一个图书馆职员朝这边张望。
苏明哲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塞给苏婉清:“新出的《觉悟》,给黎小姐看看无妨。看完烧掉。”他朝黎挽棠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书架深处。
纸卷里是手抄的文章,字迹狂放,墨迹犹新。谈五四精神的失落,谈劳工现状的悲惨,谈“必须有一次彻底的、流血的换血”。有一句话被重重划出:
“女子解放非乞求可得,须与整个被压迫阶级一同打破枷锁。”
回程的马车上,黎挽棠一直沉默。苏婉清担心地看她:“我哥说话总是这样,你别介意。”
“不。”黎挽棠握紧袖中的纸卷,“他说得对。”
那之后,苏婉清带来的“禁品”越来越多。
有时是鲁迅的《狂人日记》手抄本,页边有苏明哲狂草的批注:“吃人的礼教,先从家庭开始。”有时是李大钊在《新青年》上文章的剪报,谈青春、谈唯物史观。还有一次,是一本薄薄的英文诗集——苏婉清指着其中一首:《The New Colossus》(新的巨人),那句“Give me your tired, your poor...”被仔细译在旁边:“给我你疲惫的、贫困的、蜷缩的众生...”
黎挽棠的闺房衣柜深处,多了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这些“危险”的纸张。每晚临睡前,她都会取出一些,就着床头的台灯细读。那些文字在她眼前展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有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尖锐质疑,有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血泪控诉,有年轻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谈论救国之路的热切画面。
她开始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剪短了头发,穿着白衣黑裙,和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一起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梦见自己站在高处演讲,下面是无边无际的、仰望的脸。
这些梦让她惊醒,后背冷汗涔涔。但第二天,她还是会打开那个檀木匣子。
变化是渐进的。
她开始在家中的饭桌上沉默。父亲黎耀祥高谈阔论官场轶事时,她会想起苏明哲说的“官僚系统是最大的寄生阶级”。母亲沈璧君教导她将来如何侍奉公婆时,她会想起那些文章里写的“女性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一次女红课上,对教授《女诫》的老先生提出疑问:“先生,曹大家说‘妇德不必才明绝异’,那为何班昭本人却著书立说、参与政事?”
满堂寂静。老先生抖着花白的胡子,半晌才道:“班昭乃一代奇女子,岂是常人可效仿?”
黎挽棠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有个声音在说:如果班昭可以,为什么其他女子不可以?
夏末的一天,苏婉清带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哥整理的,关于世界各地妇女运动的简史。”她神色异常严肃,“从法国大革命时的奥林普·德古热,到英国的潘克赫斯特夫人,再到俄国的柯伦泰……挽棠,你知道吗?在有些地方,女子已经可以投票、可以参政、可以自由选择婚姻。”
黎挽棠一页页翻看。那些陌生的外国名字,那些惊心动魄的斗争——绝食、示威、被捕入狱。她看到照片里,英国女权运动者被警察拖走的画面;看到俄国十月革命后,女工们拿着步枪参与街垒战的报道。
“她们……不害怕吗?”她轻声问。
“怕。”苏婉清握住她的手,“但有一种东西,比恐惧更强大。”
“是什么?”
“信念。”苏婉清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相信这不该是我们的命运,相信我们可以改变,相信未来应该更好——为了自己,也为了后来的人。”
那一刻,黎挽棠清楚地感觉到,心中某种东西彻底破壳而出。不是恍然大悟的闪电,而是积蓄已久的春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秋凉时,姐姐黎挽荷的婚事定了下来。
消息传来那晚,黎挽棠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落叶的梧桐。她想起苏明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用红笔重重圈出:
“每一桩包办婚姻的完成,都是旧社会吃人筵席上又一道菜。”
她打开檀木匣子,取出那本《中国妇女与革命》,翻到折角的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字,她早已背熟:
“先觉醒者,须做暗夜的守灯人。即便光照不到自己,也要为后来者指出深渊的方向。”
窗外,黎府正为大小姐的婚事张灯结彩。大红绸花挂满廊檐,喜气几乎要漫过院墙。
黎挽棠轻轻合上书,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握紧胸前的衣襟,那里揣着苏婉清昨日才送来的、最新的油印传单。标题只有五个字,却像五个烧红的烙铁:
《不自由,毋宁死》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耳语,又像遥远的、尚未抵达的脚步声。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她应该去上新学堂,应该像苏家兄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