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潇山》柠十九

25、第二十五章 心声与疼惜

　　祁啸山揽着陈玉淑回到书房。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论语》和旁边陈玉淑之前写的注解纸张，竟一字不差地将她讲解过的那几章复述了一遍，连她补充的典故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完，他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期待，像极了等待先生夸赞的学生：“夫人，这算不算是‘温故而知新’？”
　　陈玉淑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赏，点头赞道：“是，你记得很牢，理解得也对。”
　　得了肯定，祁啸山兴致更高。陈玉淑见状，便又引了《孟子》中的一段：“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她声音清缓，将这段名言背诵出来，随后又耐心地为他逐句解释其中的深意。
　　祁啸山听完，先是怔住，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道：“夫人，你听听，这孟子说的，不正是我祁啸山吗？”
　　陈玉淑闻言，不由得好奇地望向他。此刻的祁啸山，眼中少了平日的戾气与锋芒，多了几分追忆与感慨。或许是今日李盛的到来勾起了往事，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子安静倾听的姿态让他心生触动，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拉着她坐下，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从父母早逝流落街头，到与李盛相识相依为命，从偷窃失手险些被打死，到被袁霸天收留，在严苛的训练和枪林弹雨中挣扎求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没有过多渲染苦难，但那些轻描淡写的“饿过几天肚子”、“受过几次伤”、“打过几场硬仗”，背后是何等的艰辛与残酷。
　　陈玉淑静静地听着，之前许多的疑惑，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他为何有时视人命如草芥，是因他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为何又对麾下将士的牺牲感到痛惜，因为他们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为何对文人偏见深重，是因他见多了空谈误国之辈，坚信乱世中拳头和枪杆子才是硬道理；他为何看似粗豪却又在某些时候心细如发，是因为自幼便需察言观色、挣扎求存。
　　他的所有矛盾，他的霸道与细腻，他的残忍与重情，都写在了他那段血与火交织的经历里。
　　看着他此刻平静的侧脸，陈玉淑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轻声问道：“那段日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对吗？”
　　祁啸山正准备继续往下说，闻言猛地顿住，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她。他预想过她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鄙夷，却独独没想过，她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评判，只有清晰可见的……心疼。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了下来：“若是别人这么问，老子一定生气。”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因为强者不需要怜悯。”
　　“可是你刚才那样看着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玉淑，你那样看着我……让我觉得，特别暖和。”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调侃，眼底却藏着认真：“怎么？心疼我了？”
　　陈玉淑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祁啸山却笑了起来，带着一种释然与骄傲，再次引用她刚才教的话：“正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所以才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所以如今的我，才配得上你，才担得起更大的担子。这话可是孟子说的，夫人，你夫君我，是个要成大事的人！”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仿佛过往所有苦难，都只是为了铸就今日能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他。
　　陈玉淑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那根源于强取豪夺的冰冷芥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被这掺杂着血泪的真挚与笨拙的温情，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