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成为天下第一》一朝柳

39、万里追魂恨何销 苦昼短，长

　　玉箫终日铁青的脸也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裂痕，他睁大眼睛，惊讶道：“大师兄。”

　　萋萋不收火，反倒放纵火势，约瞑痛苦地在火里哀嚎，压根睁不开眼，更别提回应玉箫了。

　　“你若将他烤焦了，还拿什么跟我谈判？”

　　玉箫脸色黑下去，一时控制不住五官。声音透露出一丝忍耐，眼神直直扑在约瞑身上。

　　“哦，”萋萋收了火，约瞑的鬼影终于平静下来。

　　她尽情欣赏了一番玉箫的惊慌，笑得很恶劣：“跟你谈判？你伤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温和呢。这么多年，你应该早就猜到被你害死的师门中人去哪了吧？”

　　玉箫绝不是害死他们的凶手，只是他画地为牢一直困于其中。萋萋这么说是故意挑起他的心绪，身体的折磨远远不能满足鬼王，她向来喜欢先欣赏对面的悔恨丑态再凌迟处死。

　　不过玉箫也没有白活十几年，他每天都想着这件事，现在被主动提起了，他反倒十分平静。

　　约瞑脱离痛苦后还身有余悸，方才幽冥火来得突然，他还没看清玉箫的脸。他趴在地上，手不规律地颤动，头却僵硬地朝着玉箫抬起来。

　　那道目光灼热，玉箫躲开后静静将头转回来看萋萋：“伤好了吗？”

　　“嗯，”他余光瞟过后面的郁央和山亦洲，“准备很充分啊。”

　　郁央从前没有情绪，还不觉得玉箫讲话有问题。如今生了情绪，又听过约瞑讲的故事后，惊觉玉箫说话一如既往地欠。

　　面对三个完全能杀死自己的人，他竟还能挑衅萋萋。郁央从他眼里读出了深深的平静，这不像是一个拥有执念的人该有的眼神。

　　“不如让他先你一步魂飞魄散，如何？”

　　萋萋手里的幽冥火熊熊燃烧，她的阴阳怪气程度也不遑多让。

　　十几年没见，玉箫清瘦很多。如果不是他们的对话，约瞑甚至完全想不到这是玉箫。玉箫死的那一年，还是少年的身体，挺拔昂扬地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死尸。

　　约瞑挣扎着站起身，朝玉箫走过去。萋萋没阻拦，他们两个今天都逃不掉，就让他们再叙叙旧吧，感情越深，死的时候才越痛苦。

　　玉箫没动，眼神也没有看他，僵在原地，放空自己。

　　约瞑生前比玉箫年纪大，长得高，做了鬼后蜷缩不少，与玉箫同高了。

　　他的手摸上玉箫的脸，冰冷的手贴在冰冷的脸上，说不上谁更冷。玉箫的脸瘦到皮贴骨且凹陷，看着比约瞑还吓人。

　　玉箫目光晦暗，看不出一丝少年模样，任由约瞑的手在他脸上打鼓。

　　鬼没有眼泪，所以约瞑只是瞪大双眼，嘴唇颤抖：“师弟。”

　　玉箫过得不好，从小师弟死后就没有睡过一天，心魔障目，心病缠身。身边每一个人都离他而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阻止不了师父自尽，阻止不了父母的死亡。约瞑不用问他近况，他早见识过玉箫当年的疯癫模样。

　　不用说，他这些年只会更疯，执念更深。

　　玉箫也没问为何约瞑是鬼，他当年选择以死炼阵的时候没有考虑过约瞑，现在也不必假惺惺关心。

　　可是师兄啊，你既然看得开，既然清楚他们不会回来，既然没有我的执念，为何又会死去呢？

　　玉箫不去想其中关窍，他惯常喜欢自欺欺人。幸好面前不止师兄一个，他脸皮紧绷着看不出一丝表情。

　　他想说，现在大部分人在他眼前都是蝼蚁，他可以自建一个大宗门了，只不过弟子是魔。

　　他想说，他为七弦宗的人留了宫殿，只要他们回来，随时都可以住进去，只不过他们回不来了。

　　他想说，他已经不会轻易挑衅别人，不会一张口就惹人讨厌了，只不过也没人听他说话了。

　　四下寂静，相顾无言，惟沉默可解万愁。

　　玉箫抿紧唇瓣，他说不出口。

　　约瞑也问不出口，他不能问你这些年做什么了？过得好吗？身边有没有人？有没有另拜师门重新选择师兄？

　　毕竟他这个师兄当得太懦弱无能，当初要是再强一点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惨剧发生？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瞧不起？是不是就能保护师弟师妹？

　　他也曾痛恨自己的天资微小，难以撑起宗门，难以保护同门。玉箫未眠的日子里，他也未眠。

　　十几年了，他们俩从人到鬼没有睡过一觉。不敢午夜梦回，只能在辗转反侧里痛苦流泪。

　　七弦宗的杂草见证了约瞑的悲伤，他时常在宗内大喊大叫又哀鸣不已。

　　玉箫过得不好，约瞑清楚。

　　他猛地上前抱住玉箫，两具身体一齐颤抖。约瞑常想，当年如果再多开导开导玉箫，会不会他就不会那么偏执，不会走上邪路。

　　两个内耗的人都将错误归于自己，反复折磨痛苦的印记，以此回应狂乱的心声。

　　当着几人的面，玉箫冷静地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在这里。死前能再见约瞑一面，他知足了。

　　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两具魂魄重新碰到了对方，他们的心近了，更近了，心跳声同步了。

　　无论什么感情在鬼王面前都是昙花一现，萋萋冷笑：“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玉箫缓缓推开约瞑，朗声道：“死有何惧！”

　　做魔后玉箫寡言少语，连郁央也不曾听过他如此声调，如今倒是有几分当年神采。这句话回应的何止萋萋，心神不宁这么多年，他早就想结束了。

　　约瞑被萋萋的幽冥火甩到了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打起来。

　　玉箫起势，箫声传出来，郁央和时越瑶同时皱眉，她们没听过这首曲子。

　　无妨，也能打。

　　只是，她先要看看鬼王到底有多少实力。

　　萋萋一个人上，幽冥火与轮回之线两面缠绕，直奔玉箫而去。

　　他不慌不忙，即便被烫到也面不改色，要吹完最后一曲。

　　此曲名为《空庭恨》，玉箫还写了词。

　　苦昼短，长相思。

　　终何求，寻常日。

　　庭前故人辞旧水。

　　万里追魂恨何销。

　　梦里弦音迎风落。

　　神留阡陌照同悲。

　　望月忘尘逢十五。

　　寄情记景尽平生。

　　低沉萧瑟的旋律盘旋殿内，箫声所筑之音绕成琴弦，不断抵抗轮回之线的攻击。

　　前方两人鏖战，时越瑶与郁央聊天：“他在音修里，算得上天赋异禀。”

　　好陌生的话，郁央扬眉：“你不是说他辱没音修身份？”

　　延陵盛会上提到玉箫时，时越瑶还是一派厌恶的表情，怎么两天就改变了心思。

　　箫声悲凉，时越瑶听进心中，害羞地低下头，悻悻道：“我从前是对他有些偏见，他做事确实狠毒无情，这我没错。只是站在音修的角度，他这曲子情意浓浓，曲调悠扬，若是与我的琴相配，我能为它唱词。”

　　“歌声与琴声相伴，方能发挥出最大效用。”

　　郁央了然：“你准备拿走这曲子吗？”

　　看时越瑶如此喜欢，想必心中已有定夺。

　　果然，时越瑶羞涩一笑，手指已然开始模仿弹琴的动作动起来：“希望他同意。”

　　山亦洲被逗笑，问时越瑶：“那你现在该求求情，这玉箫要是死了，你可拿不到曲子。”

　　听到这，时越瑶反倒漫不经心：“我已经记住曲子了。”

　　只要玉箫还剩最后一口气，她就能拿到他的许可。

　　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做事倒挺决绝的，甚至堵死了玉箫不同意的可能性。

　　郁央与山亦洲对视一笑，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最近对山亦洲愈发不设防了，竟能让他靠这么近。

　　她冷淡收回视线。

　　山亦洲：？

　　他又不是郁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为何要看她脸色？

　　罢了，看就看吧，也不能违抗自己的心意。

　　箫声未停，玉箫已被萋萋打倒在地。约瞑匆忙起身想过去，却被幽冥火包围不能寸进。

　　轮回之线缠住玉箫全身，丝丝见骨。萋萋觉得不够痛快，用轮回之线迷惑玉箫记忆，让他脑海里一直回忆逢规死前的场景。

　　逢规身娇体弱，躺在地上血覆盖了那块土地，那剑修仍嫌不足，直直将剑插进他小小的身体。

　　同山殿无人上前阻拦，却拦着玉箫他们不让进场，只能眼睁睁看着逢规惨死。

　　“逢规……白君……思旧。”

　　玉箫低低哀嚎，嘴里发出不成形的人名，约瞑也极其痛苦，一米之差，咫尺天涯。

　　萋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就是要玉箫痛不欲生。

　　时越瑶见此诡异一幕，也不得不感慨：“这位姑娘好狠的心。”

　　萋萋没有回头，郁央猜测是不太在乎别人对她的评价，相反，时越瑶的感慨对萋萋而言更像夸奖，这一点郁央感同身受。

　　她提醒时越瑶：“哪有心善的鬼王。”

　　“鬼王？难怪能一人杀死魔魇。”时越瑶接受良好，马上要与鬼王一齐消灭魔族，这么算的话，她是提前见了盟友。

　　见玉箫即将魂飞魄散，时越瑶立刻冲上前喊道：“等等！”

　　萋萋的沉浸享乐被打断，皱眉：“你也想死？”

　　“不。”时越瑶扭头大声问玉箫：“你那首曲子叫什么？能送我吗？”

　　在双重折磨下，玉箫仿佛又听见了师父的声音，他笑着吐出最后的几个字：“空庭恨。”

　　一曲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