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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玉初现 骨玉藏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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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三年,寒山寺地宫。
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腐朽的气息,缠绕在沈清辞的周身。她蹲在雕花玉棺旁,手中的犀角灯将惨白的光投射在棺中那具千年女尸的脸上。女尸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却诡异嫣红,仿佛刚刚饮血而归。一身残破的道袍覆盖在尸身之上,褪色的布料依稀能辨出曾经是月白色的——那是师姐温如絮生前最爱的颜色。
但让沈清辞指尖发颤的,并非女尸不腐的诡异,而是那具骨骼——每一处骨节、每一寸弧度,都与她失踪三年的师姐温如絮完全吻合。尤其是右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为了救她,被毒蛇咬伤后留下的。
“不可能...”沈清辞喃喃自语,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右腕,那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发带,是师姐生前最爱用的那条藕荷色。发带的边缘已经磨破,却依旧被她小心地系在腕上,三年来从未取下。
三年前,温如絮留下一句“要去寒山寺找一个姓谢的人”,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沈清辞疯了一样找她,跑遍了大靖的每一座城池,甚至去了边境的荒漠,却只找到她遗落在客栈里的一只绣鞋。
刑部的卷宗里说,寒山寺地宫发现一具千年不腐的女尸,骨骼奇特,疑似与失传的炼骨术有关,这才派了身为法医的她前来查验。沈清辞知道,这不过是个幌子——朝廷真正想找的,是传说中藏在地宫里的骨玉,据说那玉能让人逆转生死,长生不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骨玉。玉石触体生温,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断裂状,上面刻着的“长生”二字,在地宫七颗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师姐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说是能保护她,却从未告诉她这玉的来历。
就在骨玉出现的刹那,棺中女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袭来,卷起沈清辞垂在肩头的发丝。她猛地抬头,犀角灯的光晕随之晃动,照亮了石壁上残缺的轮回壁画——那些支离破碎的人形,或悲或喜,或嗔或怒,仿佛正注视着这不速之客。壁画的角落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轮回有定,骨玉为引,生者入棺,死者还魂。”
“清辞...”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似有还无,却让沈清辞浑身一僵。
那是师姐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却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地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墙上的壁画都像是在微微颤抖。
“清辞,骨玉藏着轮回秘,别信那个叫谢珩的男人。”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沈清辞猛地转头,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地宫和那些残缺的壁画。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骨玉,那玉竟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灼得她掌心刺痛。
“师姐,是你吗?”她压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这里?”
没有回应。
只有地宫角落那个废弃的炼骨炉,静静散发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那炉壁上的符文,沈清辞再熟悉不过——正是炼骨师一脉独有的封魂咒,用来封印魂魄,不让其入轮回。
她定了定神,将犀角灯凑近女尸,开始仔细检查。作为一名法医,这是她被朝廷派来此处的职责;作为一名炼骨师,这是她探寻真相的唯一途径。
沈清辞从行囊里取出一把银质的解剖刀,轻轻划开女尸的道袍——道袍下面的皮肤依旧光滑,没有丝毫腐烂的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她检查了女尸的心脏、肺部,甚至剖开了她的腹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内脏。
“是炼骨术...”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人用炼骨术抽走了师姐的内脏,只留下了骨骼和皮囊,让她成为了一具空壳。”
当灯光照到女尸脖颈时,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排细密的齿痕,形状奇特,如同某种古老的印记。她认得这个——收魂印记,唯有修仙界的“收魂者”才能留下,被留下印记的人,魂魄会被收魂者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女尸的骨缝中,赫然嵌着三枚乌黑的钉子。钉子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其中一枚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谢”字。
锁魂钉。
她亲手炼制的锁魂钉。
三年前,师姐临行前夜,特意向她讨要了三枚锁魂钉,说是防身之用。沈清辞至今记得温如絮当时的神情——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清辞,这锁魂钉你一定要收好,若是...若是三日后我未归,你不必寻我。”温如絮临走前,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那半块骨玉,你好生保管,切莫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姓谢的人。”
当时她只觉师姐多虑,如今想来,每一句都是遗言。
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尸指骨上的一道裂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这节指骨上的裂痕,是当年为了护我被天雷所伤,我怎么会认错...”
是她无能,当年没能留住师姐;是她无用,如今才找到师姐的尸身。
她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炼骨秘录》,书中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平安符,那是师姐去年生辰时,她特意去城南观音庙求来的。平安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平安”二字。
“师姐,我一定会查出真相,让你安息。”沈清辞喃喃道,左手腕上的骨纹胎记隐隐发热。那胎记形状奇特,如同交织的骨节,是炼骨师一脉的象征,只有在动用炼骨术时才会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取出那枚刻着“谢”字的锁魂钉。或许通过它,能追踪到施术者的气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锁魂钉的瞬间,一个清越的男声自地宫入口处响起:
“何人擅闯禁地?”
沈清辞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立于地宫石门处。来人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如画,腰间挂着一块玉饰,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出那玉的形状与她手中的骨玉碎片极为相似。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男子的左手腕上,隐约可见一道与她极为相似的骨纹胎记。
“在下谢珩,寒山寺俗家弟子。”男子缓步走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奉方丈之命,巡查地宫。不知姑娘是?”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的骨玉,亮出朝廷颁发的令牌:“刑部法医沈清辞,奉旨查验此尸。”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微微颔首:“原来是沈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尚无定论。”沈清辞淡淡道,目光却不离谢珩腰间的玉饰,“谢公子腰间的玉饰很是别致,不知从何得来?”
谢珩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玉,唇角微扬:“家传之物,可惜残缺不全。据说若能寻得另外半块,便能解开一个古老的秘密。”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清辞的袖袋——那里正藏着她的半块骨玉。
“什么样的秘密?”沈清辞追问。
“轮回之秘。”谢珩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沈大人可信轮回?”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想起师姐的警告。她强自镇定:“我信证据,不信轮回。”
谢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他踱步至玉棺旁,垂眸看着棺中女尸:“这具女尸,据说已在此沉睡千年。寒山寺历代方丈皆嘱咐,不可移动,不可触碰,尤其不可取出她骨缝中的钉子。”
“为何?”沈清辞盯着他。
“据说,若取出钉子,会惊醒某种可怕的诅咒。”谢珩转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沈大人动过那些钉子?”
沈清辞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例行检查而已。”
谢珩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地宫角落的炼骨炉:“说来奇怪,这地宫中为何会有炼骨师的法器?据我所知,炼骨师一脉早已绝迹人间。”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是在试探她?
“谢公子对炼骨师很了解?”她反问。
“略知一二。”谢珩伸手抚过炼骨炉上的符文,“炼骨师能以骨为媒,沟通阴阳,甚至操纵魂魄。其中最禁忌的,便是以活人炼骨,以求长生。”
他的指尖停在某一个符文上,那正是沈清辞最为熟悉的那个——封魂咒的最后一笔,是她当年跟着师姐学炼骨术时,亲手刻在自己的炼骨炉上的。
“据说,若是集齐两块骨玉,便能获得完整的炼骨传承,掌握逆转生死的力量。”谢珩忽然转头,目光如炬,“沈大人对此可感兴趣?”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我更感兴趣的是,这具女尸脖颈上的齿痕。谢公子可知道这是什么?”
谢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野兽所致。”
“不,”沈清辞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是收魂者的印记。修仙界的收魂者,以吞噬魂魄维持长生,每逢月圆之夜,必须吸取一个纯净的魂魄,否则便会遭受反噬。我说得可对,谢公子?”
地宫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沈清辞能闻到谢珩身上传来的冷香,那香气清冽如雪,却让她脊背发寒——那是师姐生前最讨厌的味道,说是像极了死人身上的气息。
许久,谢珩才轻叹一声:“沈大人懂得真多。”
“不及谢公子。”沈清辞淡淡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三年前,可有一位名叫温如絮的女子来过寒山寺?她说是要来见一个姓谢的人。”
谢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寒山寺香客往来如织,三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他在说谎。
沈清辞几乎可以肯定。师姐一定来过这里,一定见过他,而那枚刻着“谢”字的锁魂钉,八成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再多问,转身面向玉棺:“我要继续验尸了,谢公子请自便。”
谢珩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方丈嘱咐我看顾沈大人,此地阴气重,恐生不测。”
是不放心她,还是不放心她手中的骨玉?
沈清辞不再理会他,专注地检查那枚刻着“谢”字的锁魂钉。钉子嵌入极深,几乎与骨骼融为一体,若要取出,必须动用炼骨术。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沈清辞左手结印,腕上的骨纹胎记愈发灼热,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肤。她以指尖轻触锁魂钉,低声念诵咒文:“以骨为引,以魂为媒,锁魂钉出,魂魄归来...”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动用炼骨术,生疏感让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咒语念到一半,她的喉咙突然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住手!”谢珩突然喝道,“不可取出!”
但为时已晚。
锁魂钉应声而出的刹那,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轮回壁画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那些残缺的人形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上扭曲、挣扎、哀嚎,发出凄厉的惨叫。
棺中女尸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对准沈清辞,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滚。
“清辞,他会利用你炼骨,别重蹈我的覆辙。”师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快走!”
沈清辞骇然后退,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谢珩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发出声音:“坏了,轮回阵被启动了。”
地宫的石门轰然关闭,七颗夜明珠同时碎裂,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那些壁画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将两人笼罩其中。沈清辞能感觉到,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她的身体,想把她拖进壁画里,和那些人形一起永远困在轮回之中。
她想挣脱谢珩的钳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她袖中的半块骨玉与谢珩腰间的玉饰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他们困在中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谢珩的低语,那声音不再温润,反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清辞,再等等,等我打破诅咒,就不会再伤害你了。”
金光吞没了她的意识,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无数陌生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漫天飞雪中,一个与谢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将一柄骨剑刺入她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炼骨炉熊熊燃烧,她跪在炉前,将自己的肋骨投入火中,每一块骨头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还有那半块骨玉,在某个繁星满天的夜晚,被她亲手摔成两半,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滴在玉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轮回之秘,原来如此。
这是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