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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是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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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谦神色转为温和:“让姑娘见笑了。手下之人屡次违令,不过小惩大诫,令其长些记性罢了。”
“确实。”红绡回道,“你这手下,武功不济,脑子也不好,人却狂妄得很。先前言语恐吓,近来眼神杀人,是该多多教训,才能听话。”
陆子谦轻笑:“姑娘所言甚是。在下会让他离姑娘远些,不会再有下次。”
红绡看着陆子谦,语气意味不明:
“陆庄主倒是为人宽厚,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接着,她话锋一转,问道:“你饿不饿?”
陆子谦猝不及防,不禁询问:“可是姑娘饿了?”
红绡回头,望向湖边啄食的白鹤,坦然道:
“看到它们吃东西,我便饿了。”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陆子谦:“可要一起吃饭?”
陆子闻言,目中划过惊喜,当即应下。
房间内,常婆端上一道道菜肴。
红绡并未动筷,对陆子谦说道:“婆婆这几日做的,竟都是我爱吃的。”
常婆笑答:“是庄主托人传信,告知姑娘口味,老婆子我这才琢磨着做了这些,手艺粗陋,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婆婆手艺很好,坐下来一起吃吧。”红绡说道。
常婆惶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出身乡野,怎配上桌与主人家同食?”
“常婆,”陆子谦开口,“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规矩。姑娘既与你亲近,一同用膳便是。”
常婆小心瞟过陆子谦脸色,战战兢兢坐下。
红绡这才拿起筷子,为常婆夹菜:
“婆婆莫要拘谨,这菜都是您做的,多吃些。”
随后,她竟破天荒地,将每一道菜都为陆子谦夹了一些:
“陆庄主也一样,这么大的山庄,手下人未必个个省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敲打那些不服管的,不是吗?”
陆子谦看出红绡用意,提箸将碗里的菜一一送入口中。
片刻后,他放下碗筷,语气关心:
“姑娘自入栖鹤山庄后,似是清减不少,可是还未适应?若是山中食物不合心意,在下可命弟子每日下山,去附近酒楼……”
“我并非庄内之人,”她解释道,“整日无所事事,还吃着白食,自是于心难安,食不下咽。”
陆子谦叹息:“姑娘是山庄贵客,怎会这般作想?况且,姑娘已得知自己身世。即便恒王殿下为奸人所害,不幸蒙难……可姑娘身为郡主,身份何其尊贵?受人侍奉,本就理所应当。”
“郡主?”红绡嗤笑,“此事真伪,尚无实证。即便是真,恒王当年大逆不道,死后削除宗籍,不入皇陵。他的后人,又哪里谈得上尊贵?”
常婆听言,如坐针毡,身子向后缩去,不敢抬眼。
“红姑娘……”陆子谦目露痛惜,“这样的事,的确让人难以接受,是陆某思虑不周……姑娘既是来此做客,便暂且忘记前尘,赏景观鹤,一切随心。陆某会陪在姑娘身边,任凭差遣。”
“一切随心……”红绡低声自语。
陆子谦应道:“若得姑娘展颜,陆某在所不惜。”
“陆庄主,”红绡抬眸,眸光明亮,“你真是个好人。”
陆子谦笑了。
两日后,守山弟子来报,手捧数封信笺,神色迟疑:
“回禀庄主,红姑娘已将后山珍稀药草,悉数采尽……并吩咐弟子,赠予山下村民,各村感恩戴德,由里正呈送谢书。”
陆子谦以为自己听错,问道:“你说什么?红姑娘不是去后山种石榴树吗?怎会去采药草?”
“红姑娘前日在您陪同下,是种了一颗石榴树。”弟子答道,“您因庄内事务离开时,吩咐弟子一切听从姑娘吩咐。之后,姑娘便……”
“当时为何不来通报?”陆子谦已有愠色。
该弟子匆忙解释:“有弟子欲禀报庄主,皆被姑娘拦下,令我等协助采药,彻夜未歇……庄主,红姑娘武功太高,轻功更是出神入化……弟子们,别无选择。”
陆子谦以看废物的眼神扫过该名弟子,微微闭了闭眼,继而出声:
“采下的药草亦无法长回,既已如此,告知手下弟子,绝不可因此,对红姑娘无礼。”
该弟子悄然舒出一口气,刚要领命离去,又一名弟子着急来报:
“庄主,那姑娘对庄内弟子动手,激起群愤!还请您主持公道,不能任由一来历不明的女子,这般折辱弟兄们啊!”
陆子谦面色骤然阴沉,临行前,冷眼瞥过激愤弟子。
弟子察觉目光,将头埋下,保持拱手之姿,未再多言。
待陆子谦赶到,围攻红绡弟子已倒地一片,个个鼻青脸肿……场面十分难看。
“庄内弟子无状,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陆子谦上前,挡在众人面前,和颜悦色道,“这些个有眼无珠的蠢材,怎配让姑娘劳神动气?此番唐突了姑娘,在下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严惩不贷?”红绡微整裙摆,看向陆子谦,“陆庄主打算如何处置?是像你那位跟班一样,默默思过,顺带养伤吗?”
陆子谦正欲作答……
“欺人太甚!”薛平突然出现,神情义愤填膺。
言语间,他将长刀横举过目,意欲拔刀出鞘。
“今日,哪怕违逆庄主……”
红绡失笑:“就凭你?原就是手下败将,还是回去养伤吧。”
“目中无人的臭丫头!”薛平大喝,“今日定要……”
“住口!退下!”陆子谦已是忍无可忍,“还嫌不够丢人吗?”
而后顿了顿,缓和神色,望向红绡,
“在下这便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陆子谦转身,对在场弟子沉声道:“今日,凡对贵客不敬,擅动干戈者,各领十鞭,即刻逐出山门。”
“庄主……”薛平骇然,“您怎可为了她……”
陆子谦目光冰寒:“薛平,你可是要替我做决定?成为这栖鹤山庄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薛平终于沉默。
“看在你我曾出生入死的情分,”陆子谦漠然道,“没有下次。”
见此情形,红绡面色如常,掉头离开。
入夜,崖边弯月,冷寂黯淡。
薛平来到陆子谦身后,垂首道:
“今日出手的弟子,皆生生受了十鞭,衣衫与血肉黏连……狼狈下山。即便庄主赠予他们安家银两,可这样下去……”
“若不这般做,她怎会信我?”陆子谦强压不耐,“他们依然是栖鹤山庄之人,借此机会令他们下山,不过另有安排,若是有人得以进入六大派……”
薛平抬首,似是恍然。
陆子谦点到即止,并未言尽,继而说道:
“薛平,你跟我时日最久,却……你看不出,她在试探?今日那些弟子当中,有几人是我安插在她周围的眼线,以防她离开或与外界联络。这几名弟子,武功远胜于你,却依然没有还手之力……她并非普通女子,若用强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薛平再次低头,凝眉拱手:
“是属下愚钝,不仅未能帮到庄主,险些又误了您的布局。承蒙庄主不弃,属下……”
陆子谦抬了抬玄铁扇:“你我之间,有些话不必言明。唤你前来,便是要你明白,行事当有章法,万不可再凭一时意气,鲁莽行事。”
说完,陆子谦轻叹一声:
“你的胞弟薛安,武功不俗,选择跟随江逆雪。当年清剿魔教,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前些时日对你动手,只是不愿……自己兄弟因一时冲动,同样死于他人之手……”
薛平眼底发红,将本就微躬的身形压得更低:
“当年混战,若非庄主屡次出手相救,属下早与同弟弟那般,身首异处……庄主大恩,薛平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陆子谦行至薛平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被江逆雪伤得不轻,当好生养伤,即便后山药材……还需用什么药,我定会为你寻来。”
薛平重重颔首。
翌日午后,陆子谦于碧湖亭台寻到红绡。
红绡正专心致志,于绵纸上晕染着一只振翅鹤鸟,每一根翅羽走向,皆线条利落,一气呵成。她抬起手腕,轻轻蘸了些赭红,点于鹤喙,浓淡过渡间,恍闻鹤鸣。
见她收笔,陆子谦方才出声,不禁赞叹:
“红姑娘所绘鹤鸟,神形兼备,灵动非常。只有姑娘这般有灵气的女子,方能赋予这纸鸢生气,待鸢游长空,怕是连天上的鹤群,都难辨真假。”
“你看出我在做纸鸢?”红绡抬眸,“可要帮我扎竹条?”
陆子谦笑道:“愿唯姑娘马首是瞻。”
待天光渐暗,陆子谦嘴角噙笑,回到住处。
便见常婆瑟缩着身子,低眉顺眼,候在门前。
陆子谦随即收敛神色,经过门口时,略一侧首:“进来说话。”
常婆跟随其后,抬步进入房间。
房门关闭一瞬,陆子谦背对常婆,沉声开口:
“此刻还摆出一副胆小畏缩模样……做什么?在她面前亦是如此,仿佛我苛待胁迫你一般,究竟是何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