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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殿内所 ...

  •   殿内所有人,包括皇帝,皆起身肃立。

      郑书意率先步入殿中。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典雅柔和的绛紫色织金云凤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妆花缎出锋斗篷,乌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福寿绵长头面,正中一支凤衔珠步摇,明珠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光华流转。她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眼眸明亮,扫过殿内众人时,那笑意仿佛能融化冰雪,却又在深处沉淀着不容错辨的威仪。她扶着贴身嬷嬷江氏的手,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屏风后最尊贵的那张席位。

      紧随其后的是柳心溪,身着正红色蹙金绣鸾鸟朝日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端庄得近乎刻板。她面容秀丽,却因常年紧绷显得缺乏生气,眼神淡漠,只有在经过皇帝御案前时,才会短暂地垂下眼帘,以示恭敬。她向太后微微屈膝,然后在自己位于太后下首的席位落座。

      再往后,便是几位高阶妃嫔。

      玉芙宫徐宛白,无疑是此刻后宫妃嫔中最耀眼的存在,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因有孕在身,衣衫款式做了调整,勾勒出丰腴的身段。乌云般的发髻上插着皇帝新赏的赤金嵌宝鸾鸟簪,并几朵时新的宫花,耳垂上坠着明晃晃的东珠耳珰。她面若银盘,眼似秋水,一手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另一只手似有意无意地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目光流转间,掠过皇后平静的脸,掠过其他嫔妃,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时,瞬间盈满了似水的柔情。她在皇后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坐下,动作略显张扬。

      接着是承华宫冯媛,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华贵的月白色暗纹梅花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缠枝莲纹刺绣比甲,发髻梳成简洁的惊鸿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她眉目清丽,气质温婉,入殿后先向太后皇后行礼,姿态恭谨柔顺,随后向皇帝方向微微一福,这才在自己的席位。徐昭容对面,略靠后的位置,安然落座。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既不刻意突出,也绝无半分失仪,仿佛一株静置于喧闹宴席边的空谷幽兰。

      关禧的目光在冯媛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徐昭容身上更久一些。他能看到她眼下极淡的青色,以及那温婉眉眼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也看到了他,视线相接的刹那,冯媛眼中似乎有极微弱的什么情绪闪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随即她便垂下眼帘,专注于整理自己的衣袖。

      而楚玉,作为冯昭仪的贴身掌事宫女,今日并未随侍在侧。按宫规,这等等级的内宴,唯有各宫主位有资格入席,贴身宫女太监们需在殿外特定区域候命,随时听传。关禧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空,随即又觉得理应如此。楚玉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他能看见或看不见的廊柱阴影下,守候着她的娘娘。

      太后,皇后及众妃落座后,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先前属于前朝的凝重,融入了后宫的胭脂香气。

      萧衍这才抬手,示意众人归座。

      乐起。

      编钟清越,丝竹悠扬,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在殿中铺开的地毯上起舞。舞姿曼妙,水袖翻飞,演绎着祥瑞升平之意。宫女太监们开始如流水般穿梭上菜,各种珍馐美味盛放在精美的器皿中,香气四溢。

      宴饮正式开始。起初,气氛尚算和谐。宗室王公们向皇帝太后敬酒,说着吉祥话,勋贵武臣们豪饮谈笑,文臣们则相对斯文,彼此唱和诗句,应景贺岁,外邦使节则新奇地品尝着中原美食,偶尔发出赞叹。

      关禧的位置注定了他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方。他端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酒液醇厚,滑入喉中却带着辛辣。他需要保持警惕,观察着所有人的动静,尤其是司礼监那边。

      马正明和郑保坐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马正明脸上挂着与场合相称的笑容,郑保则频频举杯,与几位阁老,尚书对饮,姿态谦恭圆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也渐渐有些脱离了最初的拘谨。

      这时,吏部左侍郎徐阶,徐昭容的父亲,忽然站起身,手持酒杯,面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今日元旦佳期,万象更新,臣谨以此杯,恭祝陛下龙体康泰,祝我大晟国运昌隆,江山永固!”说罢,一饮而尽。

      萧衍颔首,举杯示意。

      徐阶话锋一转,笑容满面地继续道:“更可喜者,后宫有孕,皇家子嗣绵延,此乃天佑我大晟,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为陛下贺,为徐昭容娘娘贺!”他特意点出了自己的女儿,目光投向屏风后的徐宛白,父女二人视线交汇,俱是满面红光。

      这话引得不少官员附和,纷纷举杯向皇帝和徐昭容方向敬贺。徐宛白在屏风后娇羞地以袖掩口,眼波流转,满是得意。

      然而,这番举动也令一些人暗自皱眉。尤其是皇后一系的清流官员,以及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脸上笑意淡了些。柳心溪端庄地坐着,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萧衍脸上笑容不变,“徐卿有心了。”

      徐阶志得意满地坐下。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起身敬酒,多是附和徐阶,盛赞皇帝英明,后宫有喜乃祥瑞之兆云云。宴席间的风向,隐隐有向玉芙宫倾斜之势。

      坐在关禧不远处的一位年轻亲王,齐王萧锐,先帝幼子,今上异母弟,素来以纨绔率直闻名,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听见:“嘁,这酒吃得忒没意思,尽听些车轱辘话。我说诸位大人,这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歌舞也看了,不如来点新鲜的助助兴?”

      他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萧衍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带着兄长的温和:“哦?齐王有何高见?”

      萧锐笑嘻嘻地拱手:“皇兄,臣弟哪有什么高见。只是想着,今日盛宴,文武齐聚,又有外邦友人在座,光是吃酒看舞,未免单调。不如……行个酒令?或者,寻个彩头,让大伙儿都乐一乐?”

      这话看似荒唐,却微妙地打破了方才徐阶等人刻意营造围绕玉芙宫有孕的单一庆贺氛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宴席本身。

      立刻有几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和武官附和:

      “齐王殿下说得是!”

      “是该热闹些!”

      文官那边则多是皱眉,觉得此议有失体统。徐阶脸色也沉了沉。

      萧衍目光扫过殿中,沉吟片刻,忽然一笑:“也罢,今日佳节,难得齐聚。便依齐王所言,添些彩头助兴。”他顿了顿,“只是寻常酒令无趣。这样吧,今日宴上,无论文武,无论尊卑,皆可出一题,或文或武,或巧或力,能博得满堂彩者,朕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一开,殿内气氛顿时又变。这不再仅仅是礼仪性的宴饮,而带上了竞技与恩赏的色彩,同时也给了各方一个展示或试探的机会。

      立刻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暗自盘算。

      最先站出来的是武官队列中的一位都督佥事,姓赵,以臂力著称。他命人搬来一对沉重的石锁,当殿舞动,虎虎生风,赢得一片喝彩,尤其是勋贵武臣那边,叫好声震天。皇帝颔首,赏了一对金锭。

      接着,一位以书法闻名的翰林学士起身,即席挥毫,写下“海晏河清”四个雄浑大字,笔力千钧,文官们纷纷赞叹。也得了一份厚赏。

      气氛逐渐活跃起来,陆续又有几人献艺,或射箭,或弈棋,或奏一曲琵琶,各有千秋。

      萧锐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一转,落在了关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扬声道:“关提督!”

      这一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关禧心头一凛,放下酒杯,起身,向齐王方向躬身:“王爷。”

      萧锐晃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关提督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提督着内缉事厂,想必是文武双全,有过人之处。今日盛宴,关提督不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刁难。一个太监,在文武百官,宗亲使节面前露一手?露什么?伺候人的本事?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无论哪种,都是羞辱,且将他置于两难境地:不露,是怯懦无能,落了皇帝和厂卫的面子,露,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成为笑柄,进一步坐实阉宦不堪的污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关禧,看他如何应对。徐阶等人眼中闪过看好戏的神色。司礼监马正明和郑保,一个垂眸不语,一个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冷意。冯媛在屏风后,指尖捻着袖口的一粒珍珠,眼神平静,唯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连御座上的萧衍,也暂时没有出声,在等待关禧的反应。

      压力如山。

      关禧站在席前,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在身上,他抬眼,迎向萧锐看似醉意朦胧实则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大多数人听清:

      “王爷说笑了。奴才微末之躯,蒙陛下不弃,得以执掌厂卫,唯知尽心王事,稽查不法,以报天恩。些许微末伎俩,不过是伺候笔墨、整理文书的本分,实在不值一提,更不敢在诸位大人、王爷面前献丑,扰了陛下与各位贵人的雅兴。”

      他先自贬,将自身定位在伺候笔墨,整理文书的本分上,巧妙地避开了文武才艺的陷阱,又将尽心王事摆在前面,强调了皇帝赋予的职责正当性。

      姿态放得极低,却绵里藏针。

      萧锐不依不饶,笑容更盛:“关提督过谦了!谁不知道关提督记性超群,心思缜密,连工部陈年账目都了然于胸?这难道不是大才?不如这样,今日咱们不比蛮力,不较诗文,就考校一下关提督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何?”

      他转向御座,“皇兄,您说呢?这也算个雅趣,又不伤和气。”

      萧衍看了萧锐一眼,目光深幽,旋即微微一笑:“倒也有趣。关禧,齐王既有此雅兴,你便试试。不必紧张,权当游戏。”

      皇帝发话,便再无可推脱。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

      萧锐抚掌笑道:“好!爽快!”他环视殿内,“诸位,谁出个题目?要难些的,可别小看了咱们关提督!”

      殿内一时无人应声。这题目不好出。出得太难,显得刻意刁难,有失风度,出得太易,又达不到刁难或看笑话的目的。且无论出什么题,都难免有与齐王同流合污,针对皇帝新贵之嫌。

      片刻,倒是文官队列中,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国子监祭酒,冯媛的父亲冯远道,站起身,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派儒雅之气。

      “陛下,王爷。”冯远道向御座和齐王分别拱手,声音平和,“老臣倒有一题,或许可作一试。”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冯祭酒素来清正,不涉党争,此刻出面,倒显得公允。

      “冯先生请讲。”萧衍道。

      冯远道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老臣近日整理旧籍,偶见前朝《地理志》中有一段关于西域诸国风物、道里、贡赋的记载,文辞古奥,数据繁琐,共计三百二十七字。老臣可当场命人笔录此段文字,请关提督观览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撤去文本,请关提督复述。若能复述大意无误,关键数目无差,便算通过。如何?”

      此题出得巧妙。考校记忆,正是关禧特长,看似给了机会,但内容冷僻古奥,数据繁多,时间短暂,难度其实极大。且由冯远道这位清流领袖,冯昭仪之父提出,既堵了齐王继续胡闹之口,又将考验控制在一个相对文雅的范围内,无论成与不成,都留有余地。

      萧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萧衍点头:“可。便依冯先生所言。”

      立刻有太监备好纸笔。冯远道闭目沉吟片刻,开口背诵一段佶屈聱牙的古文,旁边书记太监飞速记录。内容果然涉及众多西域小国名称,距离里程,特产贡品,人口户数等杂乱信息。

      写罢,书记太监双手捧着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呈到关禧面前。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和关禧脸上。烛火通明,映得他脸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他双手接过纸张,目光落在字句之上。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

      关禧的视线平稳地移动,眉心微蹙,随即舒展。

      殿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远处隐约的乐声。

      时间到。

      书记太监上前,取回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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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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